第135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说起这个东主韩金楼,他的经历也颇为让人啧啧称奇。
听说他本是关中一带的游侠儿,常年在长安城中游荡,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但在半年前,他在长安城外从一伙流寇救下了一位富商的女儿,那位权贵见他相貌堂堂,便将女儿许配给了他,还出钱盘下西市附近的一间酒楼作为嫁妆送给他,也就是现在的顺和楼。
韩金楼也没有让岳父和妻子失望,从此改变了过去游手好闲的毛病,将酒楼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都客满盈门。
而他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跑来酒楼,看着一楼来来往往的客人,一个人在柜台后面一遍遍拨动算盘噼里啪里算个不停,也不知道到底在算些什么账。
就在他算得入神之时,一名阔少打扮的食客缓步走进了酒楼,一进门就跟韩金楼打起了招呼:
“韩东主,在忙呀!”
韩金楼抬头一看,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沈兄,你怎么来了。”
这位沈兄名叫沈策,是京城有名的布商沈百龄之子,早年因为不喜欢经商,也做了一名游侠儿,也就是在那时结识了韩金楼。
自从韩金楼开了这家顺和楼之后,他隔三差五就跑来吃饭,全当是来照顾朋友生意。
韩金楼对此心知肚明,每次沈策来都是亲自招呼,偶尔还坐下来陪他小酌几杯叙叙旧。
此时沈策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
“我是听说你的顺和楼最近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好酒,所以特意过来尝尝鲜。”
“就知道沈兄你好这一口,所以我专程命人给你留了两坛最好的,好让沈兄你喝个痛快。”
韩金楼嘴上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沈策领去二楼,直奔他常去的那个雅间。
一楼的几个常客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反正韩金楼这个东主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每次有贵客上门都会亲自招呼,并不仅仅只有沈策一人有这个待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韩金楼和沈策刚进入雅间,便立即紧闭门窗,再三确定门外和窗外没有人偷听,韩金楼才刻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今天你怎么来了?”
沈策也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用仅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回了三个字:
“有任务。”
听到有任务,韩金楼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想当初他们几个游侠儿在大慈恩寺意外结识了萧麟,并在机缘巧合下决定为萧麟效力,成了他安插在城中的细作。
萧麟还给他们几个人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号——龙影卫,意思是作为卢龙镇的影子而存在。
韩金楼就是龙影卫的指挥使。
他之所以要在西市附近开这么一家酒楼,自然是因为酒楼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每天都能从食客们的闲言碎语间听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比如说朝中哪位官员最近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搞出了一个私生子。
又比如说哪位权贵的儿子昨晚在城西的赌坊输掉了几千两银子,被他父亲用家法打得半死等。
这些风流韵事看似只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一旦将来有用得上这些朝中官员和权贵的地方,这些事就是要挟他们为卢龙做事的最好把柄。
这也是韩金楼一个东主天天跑来酒楼的原因。
他看似天天躲在柜台后面算账,对一楼大堂食客的高谈阔论充耳不闻,实际上他两只耳朵竖得比谁都直,早就将这些食客的谈话一字不差听进耳里,并用手中的笔在面前所谓的账簿上都记了下来。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龙影卫成立已经大半年了,萧麟却没有给他们下发过任何任务,他们只能每天日复一日在长安城各处收集着各种各样的情报,一个个早就憋坏了。
现在听到终于有任务,难怪韩金楼会为之精神一振。
而沈策作为布商的儿子,经常打着去城外村子帮父亲收布的名义,去龙影卫在城外的秘密据点收放鸽信,是维系萧麟和长安龙影卫联络的关键一环。
此时沈策从袖中拿出一小卷鸽信递给韩金楼。
韩金楼展开一看,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鸽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要他想办法弄到一个钱范送到魏州。
所谓钱范,即用来铸造铜钱的模具,存放在少府监的铸钱院。
萧麟在鸽信中既没有说自己要钱范做什么,也不告诉他要怎么做才能弄到手。
韩金楼知道,萧麟给他们的龙影卫出的第一道考题,来了!
……
几天后,韩金楼提着一篮子点心来到了西市北侧的醴泉坊,这里住的大多是为官府工作的匠人。
他要找的是一个叫王守陶的铸范匠。
所谓铸范匠,即用祖范来翻制出母范,再将母范交给其他匠人拿去铸钱的匠人。
这个王守陶的手艺是铸钱院几个铸范匠中最好的,他翻制出来的母范跟祖范几乎没有差别。
可惜因为他没有背景,嘴巴又笨不会巴结上面的几个管事,因此每次升迁都没他的份,在铸钱院做了快十年,还是个普通铸范匠。
而且因为他老实木讷,上面的几个管事见他好欺负,经常无故克扣他的月俸,导致他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当韩金楼走到他家院墙外,隔着低矮的围墙看到他正在教自己五岁的儿子王长义在用陶土捏制一只小狗,脸上满是为人父的慈爱。
可他的妻子陈氏却在一旁一边晾晒衣服一边絮絮叨叨数落他:
“你整日教孩子捏泥巴有什么用?将来长大了还不是只能跟你一样去铸钱院当个铸范匠。
辛苦忙活半辈子,到头来家里还是穷得揭不开锅,让妻儿跟着饿肚子。”
王守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随后他抬头看着妻子,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小心翼翼道:
“娘子,让义儿学好这门手艺,总归不是坏事,至少将来饿不死。”
陈氏闻言,当即一声冷笑,言语愈发尖酸刻薄:
“也就是饿不死罢了。
当年我爹娘见你给官府做事,算是正经差事。
以为往后日子衣食无忧,才肯将我许配于你。
谁料自从嫁给你之后,每天都是粗茶淡饭,一年到头根本吃不到几回油荤。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还不如嫁给隔壁的张屠户,至少还能隔三差五吃上肉。”
一番话说得王守陶满面通红,无地自容,又不敢去辩驳,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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