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你再说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马进忠才冷冷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苏谦就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怒色，也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杀意一般，语气平静重复了一遍：

“我家魏王想要四千多名天武军的俘虏换回葛敬安的家眷。”

马进忠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杀意越发浓烈：

“葛敬安已经被劝降了？”

“没有！我家少郎君尚未开始劝降葛将军。”

苏谦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却是话锋一转：

“所以，他才打算用手头的四千多名天武军俘虏跟梁王做交易，换回葛将军的家眷，彻底了却葛将军的后顾之忧。”

“好！好！好！好得很！”

马进忠怒极反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萧麟想劝降本王的大将，所以让本王将此人的家眷交给他，作为萧麟劝降他的筹码？”

苏谦点了点头，语气低沉：

“梁王可以这么理解，但我家少郎君不是白要，而是拿四千多名天武军的俘虏做交换……”

“够了！”

马进忠终于彻底爆发了，几乎是在冲苏谦咆哮道：

“萧麟在做什么白日梦，葛敬安是本王最为倚重的大将，本王怎么可能会交出他的家眷，助萧麟去劝降他？”

苏谦似乎早就想到马进忠会如此答复，依旧语气淡淡道：

“既然梁王不能接受，那此事就此作罢，在下现在就回魏州复命了，告辞。”

说罢，朝着马进忠躬身施了一礼，竟真转身告辞而去，不再多劝一句。

马进忠和在场的天武军文武官员再一次愣住了。

因为按照过往的谈判惯例，从来都是一方漫天要价，一方落地还钱，双方讨价还价，反复拉扯，最终要么谈不拢，要么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刚才苏谦提出的要求虽然离谱，但之后大家回过神来，都觉得这不过是卢龙的谈判策略罢了。

他们故意提出一个天武军根本无法接受的离谱条件，留足了双方讨价还价的空间，最终一步步将要求降低到他们自己的底线上。

可现在苏谦一听马进忠拒绝交出葛敬安的家眷，便立即终止谈判告辞而去，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而眼看苏谦就要走出正堂，马进忠终于按捺不住了，当即给守在门口的几名亲兵使了一个眼色。

亲兵会意，立即用身体拦住了苏谦的去路。

苏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马进忠：

“不知梁王这是何意？”

马进忠看着他，冷冷一笑：

“苏先生跑来这里大放一通厥词羞辱本王，还想就这么安然离去？”

苏谦故作诧异：

“梁王这是哪里的话，在下奉我家少郎君之命来跟梁王谈判，说出了我们卢龙的条件。

现在既然梁王不肯接受我们卢龙的条件，在下便告辞离去，回魏州复命，何曾有半点羞辱梁王的地方？”

“本王没有兴趣跟你耍嘴皮子，也没功夫跟你反复扯皮。”

马进忠知道若是斗嘴，自己不可能是苏谦这种人的对手，便干脆直言不讳问他：

“你就直白点告诉本王，萧麟到底想要什么，本王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苏谦闻言笑了：

“梁王这么快就忘了吗，方才在下已经说过两次了，我家想要四千多名天武军的俘虏换回葛敬安葛将军的家眷。”

马进忠和在场的天武军文武官员又一次愣住了。

这一次，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这不是卢龙和萧麟的谈判策略和手段，而是他们的谈判条件。

马进忠的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即将杀人的前兆。

但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冷声反问苏谦：

“萧麟凭什么觉得本王会接受这种无礼的条件？”

苏谦轻轻摇了摇头：

“接不接受取决于梁王，谁也不能替梁王做决定。”

马进忠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谦：

“若是我不接受，萧麟又当如何？”

苏谦看着马进忠，一字一句道：

“我家少郎君说了，如果梁王不接受卢龙的条件，那四千多名天武军的俘虏便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他会将这些俘虏全部押到白马津，就地处决！”

“他敢？”

马进忠彻底被激怒了，整个人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自从天武军起势之后，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气到这个程度了，这次萧麟算是让他破了例。

虽说苏谦看出马进忠已经在即将暴怒杀人的边缘，但面上还是看不到一丝慌乱，依旧不紧不慢道：

“我家少郎君的条件就只有这一个，若是梁王答应，将葛将军的家眷送去河北，那四千多名天武军的俘虏便立即放回。

反之，梁王就等着给这四千多人收尸吧。”

“你是在威胁本王？”

马进忠已经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自从被朝廷册封为梁王之后，他已经很少亲自动手杀人了，今天似乎要为苏谦破这个例了。

苏谦看在眼里，却依旧面不改色，声音平和：

“不，梁王误会了，这不是威胁，只是卢龙的条件，梁王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马进忠腰间的佩剑已经抽出了一大截：

“你当真不怕死？”

“怕！”

苏谦点了点头，嘴上说怕，但眼睛却根本没有在看马进忠手中已经拔出一半的佩剑：

“只是在下既然敢孤身来汴州见梁王，就已经做好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准备。

在下也相信，如果在下真的不幸死在了汴州，魏王和少郎君一定会照顾好在下的家人。

况且，有四千多人给在下陪葬，在下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

马进忠最终还是将快要抽出来的宝剑插了回去。

对于一个不怕死的人来说，用死亡来威胁他没有半点意义。

而且他也知道，如果他真敢杀了苏谦，萧麟手中的四千多名天武军俘虏一个都活不成。

而他根本承受不了这四千多人被杀的代价。

他看着苏谦，过了许久才冷冷说了一句：

“除了葛敬安的家眷，其他任何条件本王都可以答应。”

苏谦却是寸步不让：

“除了葛将军的家眷，我家少郎君什么都不要。”

马进忠铁青着脸不说话了。

他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很清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知道一个葛敬安的价值远远超过另外四千名俘虏。

但四千名俘虏背后是数万名天武军的同乡和亲朋好友，他们充斥在天武军的各部兵马之中。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因为不肯交出葛敬安的家眷导致这四千多人被杀，自己这个节度使也别想再做下去了。

牙兵之害，莫过于此，哪怕是自己这个天武军节度使也不能例外。

最终，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几乎是在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好，本王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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