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往事如烟，麒麟入梦
“不行！绝对不行！”
当一众将领尽数退去之后，不等父亲萧北承问起，萧麟便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萧北承一听自己儿子竟然打算带三千刚投降不到一天的魏博牙兵火速赶去魏州，登时又气又急，想都不想便一口拒绝。
不等萧麟开口解释，他便厉声冲萧麟吼道：
“你简直是在胡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瓦桥关斩杀他们多少人，这些死在你手下的魏博牙兵，不是这些降卒的亲人就是他们的同乡，可以说是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除此之外，今天白天你不等到午时便悍然攻城，逼得他们不得不屈辱投降，魏博牙兵百年威名毁于一旦，更是让他们因此对你恨之入骨。
如今旧恨新仇加在一起，这些投降的牙兵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欲杀你而后快。
可你如今竟要孤身带着这群人远赴魏州，一旦中途有人煽动哗变，三千人同时反戈，你纵使再神勇过人，也是独木难支，最终难逃一死。
你说你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说到最后，萧北承语气越发决绝，完全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此事不必再议，若是让我萧北承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去冒险，这魏博节度使不当也罢，魏博六州不要也罢！”
听到父亲为了不让自己冒险，宁可不争魏博节度使之位，萧麟心中也不由涌起一阵感动。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其实他是不太看得起这个父亲的。
自己亲生儿子的腿被一个商人打断了，他堂堂一个节度使，不仅不帮儿子报仇，反而拉着断腿的儿子当街去给仇人下跪赔罪。
不过现在看来，那只是因为编剧强行安排的剧情性脑残，并不是出自他的本心。
作为一个父亲，他对自己这个儿子是没得说的。
正因为如此，自己更要辅佐他成就一番大业了，不然自己将来哪里有皇位继承。
“父帅，如今高怀襄已死，魏博群龙无首，魏州城内军头各怀鬼胎，都在暗中谋划，想要谋取节度使之位。
若我们不趁现在魏博节度使之位未定，迅速带魏博牙兵赶去魏州，借牙兵之威控制住城中各路兵马，震慑住那些野心勃勃的军头，逼他们拥戴父亲接任魏博节度使之位。
一旦这些军头达成共识，抢在父帅之前拥立了新的魏博节度使，便可名正言顺号召魏博各州兵马抵抗卢龙军，同时联络其他节度使出兵介入，甚至上书天子让朝廷出面调停。
而朝廷和其他节度使也不愿意卢龙坐大，必然会千方百计阻止父帅入主魏博，到那时局势将更加复杂，想要夺取魏博六州更是难如登天。”
说到最后，萧麟语气越发急了：
“父帅，机会只有这一次，若是错过了，父帅只能灰溜溜带兵撤回幽州，继续苦守幽燕苦寒之地，再无南下一统河北的可能。”
萧北承一时默然不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可眼神分明有些意动了。
他知道萧麟说的都对，乱世争霸，机遇稍纵即逝，他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但他就是不敢拿自己唯一的儿子的性命去冒险。
而萧麟也猜到了他的顾虑，便继续往下说道：
“父帅，孩儿知道你是担忧这些刚投降不久的牙兵会对孩儿不利，但你要知道，魏博牙兵虽然骄横，但对强者有天然的敬畏之心。
瓦桥关一战，孩儿是杀了他们不少同袍不假，但孩儿也打出了自己的威名，他们恨我，但他们更敬我、惧我、畏我，只要孩儿站在那里，他们便不敢胡来。”
萧北承盯着自己儿子，沉默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松了口：
“也罢，既然你主意已定，为父也拦不住你，为父准许你带三千魏博牙兵去魏州。”
可还不等萧麟长长松一口气，萧北承就话锋一转：
“只是除了这三千魏博牙兵，你还要再带上两千卢龙牙兵一起去。
有他们在，这三千魏博牙兵便不敢轻举妄动，就算他们中途真的哗变，这两千卢龙牙兵也能助你迅速平叛，让你性命无忧。”
可面对萧北承的稳妥安排，萧麟却是想都不想便连连摇头：
“父帅，你这么做看似稳妥，实则自找麻烦，甚至可以说在逼这三千魏博牙兵降而复叛。”
“此话怎讲？”
萧北承眉头紧锁，眼中分明很是不解。
萧麟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帅，魏博牙兵刚被逼投降过来不久，正是心思最为敏感之时，最害怕被新主子秋后算账。
“孩儿之所以只带三千魏博牙兵赶赴魏州，是示他们以坦荡，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知道我对他们的信任，对他们和卢龙牙兵一般一视同仁。
可若是孩儿带两千卢龙牙兵随行，傻子都看得出来，孩儿根本不信任他们，甚至处处都在提防着他们。
他们本就心怀恨意、满心屈辱，一旦察觉到孩儿对他们的提防和不信任，为了避免孩儿将来秋后算账，反倒会提前哗变，以免最后死在孩儿手中。”
萧北承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在帅帐内来回踱步，看得出内心很是挣扎。
萧麟则趁热打铁，继续劝说他道：
“父帅，孩儿还是那句话，魏博牙兵虽然骄横，但对强者有天然的敬畏之心。
只要我与赶赴魏州的路上，与他们出则同食、入则同宿，朝夕相处，坦诚相待，假以时日，不对他们有半点防备，有功则赏，有过必罚，必能慢慢感化他们，让他们从此死心塌地为我们卢龙效力。”
说到最后，萧麟傲然一笑，语气很是笃定：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半路哗变，以孩儿如今的身手，杀尽三千叛军或许做不到，但自保突围，全身而退，绰绰有余，绝无半点性命之忧。”
听自己儿子说得如此霸气，似乎真当三千叛军如无物，萧北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突然死死盯着萧麟。
随后，他神色一肃，沉声问道：
“麟儿，你跟为父说实话。
“你自幼体弱多病，长大后更是连一石硬弓都拉不开，半点习武的底子都没有。
可为何如今的你却突然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竟凭空多出了一身神力，连号称河北第一猛将的高莽都在三招之内命丧你的槊下。”
这个疑问，他埋藏在心里太久了。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儿子，只是跟自己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罢了。
不然根本没办法解释他的惊人变化。
如果说他的足智多谋，还能强行解释说是突然开了智。
可他如今一身神力和武功又该怎么解释。
作为一个戎马多年的老将，萧北承知道气力和武功这两样东西是绝不会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便凭空暴涨的。
因此，他很难不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被人给调换了。
好在萧麟早就知道他迟早会有此一问，当即从容解释道：
“父帅，此事说来神奇，却是千真万确。
“一个多月前，孩儿深夜熟睡，梦见了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他说我萧家命数不凡，注定要终结乱世，坐拥天下。”
为了让孩儿辅佐父帅平定乱世，成就大业，他不仅以仙人之力为孩儿重塑体魄，治好孩儿自幼体弱的病根，赐给孩儿一身神力，还赠予孩儿一柄鬼神破天槊，助孩儿征战四方，克敌破城。”
萧北承闻言，一时满脸震惊，心中更是骇然不已。
他看过萧麟口中的鬼神破天槊，根本不是寻常精铁铸造，当时还在好奇它的来历，原来竟是仙人所赐的神兵。
怪不得自己儿子突然多出了一身神力，原来竟是得到了仙人点拨，当真是天佑我萧家呀！
一念至此，萧北承心中所有不解瞬间豁然开朗，对自己儿子的怀疑也尽数烟消云散。
既然自己儿子有神灵护佑，区区三千降兵又能奈他何！
他再无任何迟疑，当即重重一点头。
“好，麟儿，既然你有仙人庇佑，为父便信你一次。
明日一早，你便率领三千魏博牙兵赶赴魏州，但切记一路上要万事谨慎，随机应变，若是有任何不对，先想办法保全自身。
为父还是那句话，为父绝不愿为了一个魏博节度使之位而失去自己唯一的儿子。”
萧麟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郑重点了点头：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随后，萧北承又叮嘱了萧麟几句，便让他早点回去歇息了。
……
萧麟一走，偌大的帅帐便只剩下萧北承一人了。
此时帅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孤寂落寞的身影。
静坐片刻，往昔旧事一幕幕他的涌入心头，清晰如昨。
他想起自己的发妻，也就是萧麟的母亲林婉柔。
他永远记得，当年的某天早上，妻子醒来之后笑着告诉他，说自己昨夜梦见一头鎏金麒麟踏云落于庭院，祥瑞满堂。
梦中的她一时好奇，便忍不住上前伸手触摸那头麒麟，没想到那个麒麟却突然化作一道金光，瞬间钻入她的腹中。
当时他只当是妻子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并没有深想。
可是没过几日，妻子吃饭时突然干呕不止，请来大夫号脉，竟然号出了喜脉。
联想到自己妻子前几日刚刚麒麟入梦，他便认定是自己妻子腹中的胎儿是麒麟转世，不等孩子出世便提前给他取名萧麟。
他至今还清晰记得，妻子临产之前，哪怕身子沉重，百般辛苦，也常常躺在床上，温柔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满眼憧憬地跟他念叨。
她说，他们的孩子是麒麟转世，必然生而不凡，长大之后不知是何等的英明神武，文武双全，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大业，光耀萧家门楣。
可惜世事难料，孩子出生那日，妻子因为难产血崩，虽说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孩子生了出来，自己却油尽灯枯，只看了刚出生的儿子一眼便撒手人寰了。
妻子死后，萧北承没有再娶，将全部精力放在了照顾儿子萧麟身上。
可让他失望的是，萧麟自幼体弱多病，身体羸弱不堪，幼时走路都踉踉跄跄，常年病痛缠身，长大之后更是手无缚鸡之力，连一石弓都拉不开，没有半点英武之气，丝毫看不出哪里异于常人。
那时候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平庸的儿子，再想起妻子生前对儿子的期盼与憧憬，不知道她在九泉之下内心是何等的失望。
什么麒麟转世，不过是妻子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可谁也没想到，蛰伏到弱冠之年后，这个自幼多病的儿子，竟突然得到了仙人点拨，得以脱胎换骨，终于显露出了他的不凡。
如今的英明神武，文武双全，完全就是自己和妻子当年期许的模样。
烛火摇曳，映照得萧北承眼底微微湿热。
他走出帅帐，仰望着虚空，声音低沉沙哑，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跟谁在说话：
“婉柔……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儿子，终于变成了你当年憧憬的模样，你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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