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三劫尽渡

　　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百年，静坐中的周承光忽感一种难言的异样爬上了身躯。
　　起初，那仅仅是一丝游离在皮肤最表层的、极其微弱而暧昧的瘙痒，如同最轻柔的羽毛不经意地拂过。
　　但仅仅几息之间，这股痒感便从皮肤表面深入骨髓，让他都有些忍不住想要去抓去挠。
　　周承光眼神猛地一凝，寒光乍现，他死死盯住自己那双本该莹白如玉、堪比金铁的双手，心头骤然掠过明悟：“应当……是那瘟病劫到了！”
　　他伸出手指，指甲试探性地划过手臂的皮肤。预想中连白痕都不会出现的坚硬躯体，
　　此刻竟脆弱得如同浸泡已久的腐木，指甲轻而易举地便陷了进去，仿佛在划开一块豆腐。
　　一整块已经近乎腐烂、呈现出灰败色泽的血肉直接被拉扯下来。
　　而那裂口处渗出的也不是鲜血，而是带着淡淡微黄的脓水。
　　随着这脓水的流出，原本极致的奇痒瞬间转化为一种足以让人疯狂的灼痛，仿佛有一盆岩浆直接泼进了他的伤口里。
　　溃烂，如瘟疫般爆发了。
　　从那个小小的破口开始，周承光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地蔓延、翻卷、剥落。
　　那些曾经坚韧到媲美法宝的身躯，此刻在瘟病法则的侵蚀下，变得比纸还要脆弱。
　　溃烂，也开始顺着小臂爬上肩膀，继而蔓延到了全身，
　　不仅仅如此，内脏似乎也被某种瘟病侵袭。
　　一个个巨大的脓疮在他的身上长出来，又破开。
　　“呕……”
　　周承光猛地张开嘴，不受控制地剧烈呕吐起来，吐出的并非食物残渣，
　　而是一大口混杂着黑红色内脏碎片的污物，那些碎片显然已被瘟病彻底污染，失去了所有生机。
　　“这劫难……应当能以枯荣法则化解……”
　　他强忍着从肉身到灵魂传递而来的全方位不适与剧痛，心神沉凝，准备调动枯荣法则。
　　然而，就在他意念微动的下一刻，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他的精神、意志，似乎也被这无孔不入的疫病所污染了。
　　一股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疲惫感，以及种种“放弃”的念头密密麻麻地浮上心间：
　　“就这样烂掉吧……何苦挣扎？”
　　“化为一滩脓水，归于虚无，多么轻松，多么安宁啊……”
　　“修道之路，太苦太累了，放弃吧……”
　　“即便拯救了眼前的地球又如何？浩瀚寰宇，劫难无穷，迟早也是要毁灭的……”
　　万病缠身，从皮到骨，从血肉到脏腑，再到那无形的神魂。
　　周承光盘坐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每一寸溃烂都在哀嚎，每一缕神魂都在低语着放弃。
　　周承光盘坐的身躯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决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了！”
　　“枯荣！”
　　他疯狂催动法则。顷刻间，那全身正在溃烂、剥落的肌肤血肉，
　　在枯荣法则的生之力作用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弥合。
　　新鲜的肉芽飞速生长，试图覆盖那些恐怖的创口。
　　然枯荣法则的本质是转化与循环，是将枯的力量转化为荣的生机，却并非直接将病瘟祛除体外。
　　因此，新生的血肉甫一长出，便立刻再次被那如影随形、根植于法则层面的瘟病所侵蚀，重新变得灰败、腐烂。
　　所以……枯荣法则开始和瘟病劫开始不断的对抗起来。
　　“不行！还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周承光已经感觉到了这劫难的恐怖所在，不仅仅是单纯的疾病瘟疫蔓延，而且精神上也同样如此，
　　随着时间流逝，劫难的威力还在不断增大。
　　若是拖久了，恐怕自己内心放弃的欲望也会不断放大。
　　“试试大成境界的炼化法则！”
　　识海中，那柄才刚刚凝练出来，却又是代表着他毕生道行的七彩小剑微微一震，其上那道淡金色的法则纹路，在灰败的意识中艰难地亮起。
　　炼化法则，发动！
　　一股淡金色的光晕，以周承光的心口为中心，开始缓缓向全身扩散。
　　在炼化法则的视角下，周承光对自己身体的认知瞬间发生了质变，
　　自己的肉身不再是肉身，而是一块劣质的仙材。
　　既然是材料，那便可以炼制！
　　炼化法则顷刻间便渗透进溃烂的皮肉，将那些腐烂的肉、黏稠的脓液全部一起生生剥离！
　　这过程带来的剧痛，远超瘟病本身千万倍，那是真正的剐肉剔骨。
　　周承光顿时发出嘶气声，全身青筋暴起。
　　随后，炼化法则钻入五脏六腑。
　　刹那，内脏仿佛被扔进了滚烫的沸油，让他顿感阵阵灼烧感。
　　最后，炼化法则冲入灵魂，将那些病症齐齐炼化！
　　这种从肉身到灵魂，被反复、细致、彻底地炙烤、剥离、重塑的痛苦，
　　其强度与持续时间，多次让周承光的意识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几乎想要瞬间自我了断，以求解脱。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纪元，充满了世间最极致的凌迟与焚魂之苦。
　　不知在痛苦的地狱中挣扎了多久，那淡金色的炼化光芒才终于缓缓收敛，
　　将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有形无形的瘟病彻底清理干净。
　　此时，周承光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剧烈地喘息着，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垂死挣扎的鱼。
　　“比起前三劫……这瘟病劫，果然难过了太多！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心有余悸。
　　“不过……好在这第四劫，总算是熬过去了！”
　　其代价，是让他体验了一遍世间最极致的凌迟兼焚魂之苦。
　　此时，瘟病劫也才刚刚离开，周承光甚至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一种完全不同的、更为致命的感觉，便如无声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志。
　　累！
　　很累！
　　这种累，并非源自肉身，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边无际的倦怠。
　　刚刚经历了由紧绷到放松之后，一种名为“何必呢”的念头，在心间开始疯狂滋生。
　　动一下手指？太费劲了！
　　思考接下来的劫难？懒得想！
　　运转功法稳固根基？太麻烦了！
　　甚至连那自然的、本能的呼吸，在此刻的周承光看来，都是一件极其乏累、毫无意义的事情。
　　大道？
　　长生？
　　仙箓？
　　白帝？
　　这些曾经支撑他走过无数次模拟、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挣扎的目标，此刻在倦怠中变得模糊、遥远且虚幻。
　　“之前那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算计了这么多，就为了这不知能否凝成的仙箓？”
　　“就为了那缥缈到看不见希望的、对抗白帝的宏愿？”
　　周承光心中响起一声自嘲的冷笑。
　　可笑，真是太可笑。
　　不如就这样躺下来吧！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这间残破的静室，此刻在他眼中竟像是世间最温暖、最安稳的港湾。
　　闭上眼睛，忘记那些血腥的厮杀，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沉入那片永恒的、黑色的安眠里。
　　修行是苦，挣夺是苦，所有的执着都是在自我折磨。
　　放下……才是极乐。
　　道心上的尘埃越积越厚，他原本如剑般锋锐的斗志，此刻竟如积雪般迅速融化。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神识开始散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当后背接触到冰冷地面的那一刻，那种彻骨的凉意，竟让他感到了一丝病态的舒适。
　　就这样吧……睡吧……
　　就在他的后背即将完全贴合地面，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他识海最深处，那七彩仙箓猛地爆发出一声剧颤！
　　那一道代表着纯粹、锋锐、一往无前的剑道法则，轰然刺向周承光的识海。
　　“我之剑……可斩万物！”
　　“斩天！斩地！斩众生！”
　　“岂能……斩不断你这……区区惰念？！！”
　　“给我斩！！！”
　　那不是周承光自己在怒吼，而是他识海中的剑道法则的本能，是他数十次模拟千般磨砺出的一点永不屈服的剑心在嘶鸣！
　　轰！
　　一束极尽璀璨的银白色剑气，自仙箓雏形上冲天而起！
　　这一剑，没有斩向外界的任何敌人，
　　而是以一种决绝之姿，朝着周承光自身那沉沦的意志、那懈怠的道心、那堆积如山的倦怠尘埃，狠狠地斩落下去！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在灵魂深处被生生劈断。
　　那不是痛苦，而是解脱，是迷雾被生生劈开后的极致通透！
　　周承光即将合拢的眼皮猛然睁开！
　　那双眸子里不再有迷茫与慵懒，而是被那自斩的一剑彻底洗练，透出比任何剑光都要冷冽、都要坚定的锋芒。
　　懒惰劫，过！
　　这一劫本是最大的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沦，仙箓破碎！
　　“好险！”周承光也是感到有些心有余悸，自己险些就过不去了。
　　至此，五衰尽破！
　　几乎就在周承光神光重绽的同一刹那，静室之外，异变陡生。
　　鬼哭狼嚎般的狂风，从周围虚空凭空而生。
　　周承光头顶所在，道道银光霹雳丛生。
　　而在周承光的神魂上，黑色的火焰也顿时燃起。
　　风！雷！火！
　　这并非是劫难，而是蜕变成仙人之前最后的洗练！
　　若这一关熬不过去，也自然是没有资格成仙。
　　顷刻间，风，来了。
　　这风，并非天地间的自然之风，而是自虚无中刮起的“赑风”。
　　它无形无质，不带动半粒尘埃，却带着一股足以吹散三魂七魄、湮灭一切神识意念的终极寂灭气息。
　　风声呜咽响起的刹那，便已掠过周承光的识海外围，
　　旋即化作亿万柄细微到极致、却又锋利到极致的神魂之刃，
　　开始对他历经劫难后已然坚韧凝实许多的神魂，进行无死角的、疯狂地切割与打磨。
　　风劫，洗练神魂！
　　周承光紧咬牙关，识海中那柄七彩小剑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剑身上新凝练出的因果道纹明灭不定。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磨盘，每一次旋转都在磨去杂质，却也带来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就在神魂被风劫吹拂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时，周承光猛地运转《大自在应我如是观》，剑心归一，死死守住那一点灵光。
　　紧接着，火，燃起来了。
　　这火，并非凡火，亦非修士修炼出的任何一种仙火、真火，它是自修行者五脏六腑深处、命魂本源之中自燃而起的“阴火”，又称“焚业之火”。
　　黑色的火苗无声无息，却带着焚尽一切因果的霸道。
　　它首先点燃了周承光体内的浩瀚仙力。
　　那原本如大江大河般奔涌的仙力，在阴火的灼烧下开始沸腾、收缩、变质。
　　火劫，洗练法力！
　　周承光浑身赤红，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火焰在游走。
　　他能感觉到，“素元真君”这一身有些稍显虚浮的法力，在阴火中被不断锻打，化作了如水银般沉重、如真金般纯粹的仙元。
　　然而，这两种劫难只是前奏。
　　九天之上，银色的雷霆汇聚成了一片雷海。
　　每一道雷电都粗如蛟龙，带着审判众生的胃炎。
　　雷劫尚未落下，那股纯粹的毁灭意境已让静室外的虚空寸寸崩塌。
　　这是天雷劫，洗练肉身，亦是生死之界。
　　周承光猛地抬头，深吸一口气，主动离开静室，望着天空上的雷云，主动张开双臂，任由那贯穿天地的第一道银雷狠狠劈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来吧！以这九天雷霆为锤，以我身躯为铁，助我铸成这不朽不灭的仙道之躯！”
　　雷光瞬间将其淹没，周承光那在瘟病劫中刚刚重塑的坚韧身躯，在雷霆的洗礼下不断破碎又愈合。
　　枯荣法则在体内疯狂转换，将毁灭转化为生机。
　　吞噬法则也强行将狂暴的雷力吞入口中，转化为重塑经脉的能量。
　　风在吹，火在烧，雷在劈。
　　三劫齐至，周承光处于生死边缘，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他识海最深处，那一枚代表着变数与道基的仙箓雏形，在风火雷的反复淬炼下，那些原本略显生涩的道纹开始真正融合。
　　空间、因果、封禁、炼化、吞噬、枯荣，以及剑道这七大法则，在这一刻，于寂灭中生出一丝大道圆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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