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醉仙楼风波
顾廷炜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两弯浅影。
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再抬眼时却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感激。
唇边浮起温驯的笑意,顾廷炜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包裹的物件,动作轻巧地推过小几:
“堂哥的辛苦,兄弟岂能不知。“
纸卷边缘露出银票特有的靛蓝纹印,厚度足有半指。
“五千两通兑,四海钱庄的票子,随用随取。“
顾廷炳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一下。
他袖中左手早已悄然前探,指尖触到那卷厚实的银票时,眼尾细纹骤然舒展如春风拂柳。
右手却还矜持地虚按在纸卷上,拇指摩挲着桑皮纸粗糙的纹理:
“哎呀,廷炜兄弟太见外了,自家骨肉......“
话音未落,银票已如游鱼般滑进他广袖的暗袋,宽大袖摆顺势落下,遮住所有痕迹。
顾廷炳抚掌而笑,颊边挤出两团油润的红光:
“不过兄弟这份心意,哥哥记在心里了!“
车厢忽地一晃,灯影在顾廷炳眉飞色舞的脸上跳跃。
“放心!“
他探过身子,脸上带着亲近。
“等会儿席面上,哥哥定在小侯爷面前给你铺条通天路!“
他食指向上虚虚一点,腕间蜜蜡佛珠磕在楠木小几上嗒嗒作响。
“你且瞧着,待蜀王殿下入主东宫那日,“
顾廷炳眯起眼,仿佛已看见锦绣前程。
“咱们顾家这两房,少不得要挣个从龙功臣的金匾悬在祠堂!“
车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青灰的暮霭吞没。
马蹄踏碎石板缝隙的积水,溅起星点浊泥。
不久后,醉仙楼二楼,怀瑾厅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宁远侯府四房的顾廷炳正热情地招呼着小越侯府的嫡长子越丰,脸上堆满了刻意的亲热。
顾廷炜则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目光不时扫过越丰倨傲的神情。
“小侯爷,来来来,快请上座!”
顾廷炳亲自为越丰拉开主位的椅子,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
“今日能请动您这尊大佛,真是蓬荜生辉啊!”
越丰大喇喇地坐下,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扫过顾廷炳殷勤的脸,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算是回应。
他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云锦长袍,腰悬美玉,只是眉宇间那份刻意端着的骄矜,将他的浮躁显露无遗。
顾廷炳见状,连忙将身后的顾廷炜往前推了半步,介绍道:
“小侯爷,这是我家三弟廷炜,早对您仰慕已久,一直想寻个机会拜会。”
顾廷炜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越丰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在下顾廷炜,见过小侯爷。”
“今日得蒙小侯爷赏光,实在令在下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诚恳。
越丰的目光在顾廷炜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算是应了,态度平淡得近乎敷衍,甚至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三人落座,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顾廷炜亲自执壶,为越丰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自己也端起酒杯,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
“小侯爷玉趾亲临,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这一杯,在下敬小侯爷,感谢小侯爷拨冗赏脸!”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越丰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姿态傲慢。
放下酒杯后,他拿起象牙箸随意拨弄着盘中的佳肴,眼皮也不抬地道:
“今日能来,全是看你堂哥的面子。”
“你顾家如今……呵,”
越丰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比以前了,要想振兴家业,就该擦亮眼睛,懂得什么人能是你们的依靠,什么人值得你们去攀附。”
顾廷炜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连连点头,语气更加谦卑热切:
“小侯爷所言极是!在下深以为然!如今蜀王殿下如日中天,威德广布,更兼礼贤下士,招揽英才,贤名播于四海。”
“在下虽驽钝,对殿下亦是万分仰慕敬服。”
“若蒙殿下不弃,小侯爷提携,得有机缘为殿下、为小侯爷效些微犬马之劳,实是在下三生之幸!”
这番话显然搔到了越丰的痒处。
他脸上的倨傲之色稍缓,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下巴微微抬起:
“嗯,你倒是个明白人。只要你们愿意忠心为殿下效力,殿下心胸似海,最是慷慨,自不会亏待了你们顾家。”
越丰特意强调了“顾家”二字,目光在顾廷炳和顾廷炜脸上扫过。
顾廷炳和顾廷炜如同得了保证,连忙又是一番奉承,言语间将蜀王和越丰捧到了极高的位置。
一时间,席间气氛在顾氏兄弟刻意营造的热络和越丰的矜持受用中,倒也显得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廷炜见越丰已有几分熏然之色,时机差不多了,便笑着看向他:
“小侯爷,今日除了这酒宴,在下还特意安排了一桩雅事,想请小侯爷品鉴一二。”
“哦?”
越丰挑了挑眉,显出几分兴趣。
顾廷炜笑容更盛:
“在下知小侯爷雅好音律,特意请了醉仙楼的首席乐师,宋引章姑娘,前来这怀瑾厅内,为小侯爷献上一曲琵琶。”
“宋姑娘的技艺,在镐京城可是首屈一指的。”
一旁的顾廷炳立刻帮腔,带着夸张的语气:
“是啊小侯爷!这位宋引章姑娘,那一手琵琶真真是名动京师,堪称一绝!”
“平日里想请她单独献艺都难,若非廷炜老弟这次下了血本,又托了关系,恐怕还请不动这尊菩萨呢!”
“宋引章?”
越丰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了然且饶有兴致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
“可是那位传说中色艺双绝的宋姑娘?本公子倒是久闻其名,只恨无缘一见。今日倒要看看,是否真如传闻那般名副其实。”
顾廷炜笑容满面,语气笃定:
“小侯爷放心,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他起身走到雅间门口,低声吩咐了守候在外的伙计几句。
不多时,雅间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月白色素雅长裙的女子款步而入,怀中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
她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伦,眉目间自带一股出尘之气,正是宋引章。
在她身后,鱼贯而入六名身着彩衣、手持彩绸的舞女,个个身段轻盈,容貌姣好。
宋引章走到厅中,对着主位的越丰和旁边的顾廷炳、顾廷炜方向,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越婉转如黄莺出谷:
“引章携众姐妹,见过各位贵人。”
宋引章并未多言,礼仪周全后便走到早已备好的绣墩前坐下。
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搭上琵琶弦,微一凝神,指尖便流淌出第一个清越的音符。
她弹奏的正是宫廷名曲《绿腰》。
琵琶声起,初时如清泉滴落幽涧,泠泠淙淙,带着宫廷乐舞特有的雍容与典雅。
宋引章低眉信手,十指在弦上翻飞,或轻拢慢捻,或疾扫快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那琵琶声在她手下时而舒缓如春风拂柳,时而急促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婉转似情人私语,时而激昂慷慨似战马奔腾,将《绿腰》舞曲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随着乐声,六名舞女也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她们步履轻盈,身姿曼妙,彩绸翻飞如同流虹。
时而聚拢如花团锦簇,时而散开似彩蝶纷飞。长袖善舞,腰肢款摆,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每一个顿挫,都精准地踩在琵琶的节奏点上,与宋引章的琴音浑然一体,展现出宫廷舞蹈特有的规整、典雅与含蓄的韵律之美。
然而,此刻厅中三人的目光,倒有大半不是落在舞姿曼妙的舞女身上,而是牢牢锁定了抚琴的宋引章。
顾廷炜是欣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关注着越丰的反应。
顾廷炳则是一边假意欣赏,一边偷觑越丰的神色变化。
而越丰,自宋引章踏入雅间那一刻起,目光就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贪婪地在她清丽脱俗的脸庞、优雅纤细的颈项、抚琴时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双在弦上跳跃的玉手上流连。
宋引章专注抚琴时那种遗世独立、不染尘埃的气质,与她指尖流淌出的摄人心魄的美妙乐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越丰眼中的惊艳早已化为毫不掩饰的觊觎和贪婪的占有欲,他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端着酒杯的手都忘了放下。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仍在梁间缠绕。
六名舞女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轻盈地分站成两排,敛衽为礼。
宋引章停下拨弦的玉指,抱着琵琶缓缓起身,再次向座上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清越:
“献丑了,演奏已毕,请各位贵人慢用酒宴。”
说完,宋引章示意舞女们,准备带着她们退出雅间。
“慢着!”
一个带着明显轻佻和命令口吻的声音响起,正是越丰。
宋引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平静地看向越丰:
“公子还有何吩咐?”
越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放肆地在宋引章身上逡巡,脸上带着自以为风流的笑容:
“宋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色艺双绝,令人倾倒。”
“这琵琶听完了,舞也看过了,本公子觉得意犹未尽。”
“姑娘何不留下来,陪本公子饮上几杯,也好让本公子与姑娘亲近亲近,多多领略姑娘的风采。”
越丰话语中的狎昵之意已经毫不掩饰。
宋引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厌恶,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浅笑,只是那笑容里已无半分暖意:
“公子谬赞,引章愧不敢当。”
“引章蒲柳之姿,当不得公子如此厚爱。”
“况且,引章乃是醉仙楼乐师,职责所在是为宾客献艺,实在不敢僭越身份,与诸位贵人同席共饮。”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再者,楼中尚有其他事务需要引章料理,请公子见谅。”
说完,宋引章再次微微屈膝,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眼看宋引章竟敢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越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堂堂小越侯府的嫡长子,如今蜀王殿下眼前的红人,在这镐京城里,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一个贱籍乐师,竟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一旁的顾廷炜眼见气氛急转直下,心中不由得一喜,计划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顺利的多,实在是好极了。
眼看时机已至,顾廷炜连忙倾身凑近越丰,压低了声音,脸上佯装出劝慰和息事宁人的意味急促说道:
“小侯爷息怒!小侯爷息怒!为了一个乐师,不值当动气!”
“您有所不知,这醉仙楼……这醉仙楼幕后的东家,听闻乃是梁国公!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越丰的脸色。
“今日是在下招待不周,扫了您的雅兴。”
“不如这样,待会儿酒宴散了,在下做东,请小侯爷移步万花楼,那儿新来了几位苏杭的花魁,色艺俱佳,在下一定为您点上最好的,包您尽兴!何苦在此……”
“梁国公?!”
顾廷炜不提贾珏还好,一提这个名字,如同点燃了引线。
越丰脑子里瞬间炸开!过往被迫在贾珏面前卑躬屈膝、战战兢兢的记忆翻涌上来,混合着如今越家“如日中天”的自负,形成一股强烈的屈辱和逆反。
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盘晃动。
“贾珏?!”
越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顾廷炜,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顾廷炜!你这话什么意思?拿贾珏来压我?嗯?!以前我越家是……是有些不如意,不得不忍让于他!”
“可如今蜀王殿下起复在即,我越氏如日中天!若还因为他贾珏的名字,就要对一个贱籍乐师忍气吞声,那我越家岂不是白发达了!这口气,本公子今日还就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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