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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图穷匕见


  顾廷炜心里暗骂一声虚伪,面上笑容却更盛,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堂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如今这镐京城里,谁不知堂哥你交游广阔,手腕通天,尤其跟那位小越侯府的越丰公子,更是莫逆之交!”
  他观察着顾廷炳的神色,见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便继续加码吹捧。
  “如今越丰公子时来运转,与楼太傅家结下秦晋之好,先太子留下的人脉势力,眼看就要尽归三皇子一系囊中。”
  “越氏一族水涨船高,越公子自然是风头无两,炙手可热!堂哥你跟着越公子,前程还用说吗?”
  “小弟我日后,可就全仰仗堂哥你提携照拂了!”
  顾廷炜这番话说得顾廷炳通体舒泰,仿佛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
  他忍不住哈哈一笑,手中的折扇摇得更欢,嘴上却依旧拿捏着:
  “廷炜兄弟言重了,言重了!我与越公子……不过是有些寻常往来罢了,谈不上什么相交莫逆。”
  “如今越公子贵人事忙,应酬繁多,我这个闲人,一个月也难得见他两三面,提携二字,实在不敢当啊!”
  话虽如此,顾廷炳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顾廷炜心中冷笑顾廷炳拿乔,面上却做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笑容里带上几分了然和谄媚:
  “堂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自家兄弟面前,何必如此自谦。”
  “放心,小弟岂是那等不知好歹、让堂哥白忙活的人。”
  说着,顾廷炜伸手从袖袋中取出一卷东西,动作利落地塞到顾廷炳手中,触手是上等桑皮纸特有的柔韧感。
  “这里是两千两通兑的银票,一点茶水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劳烦堂哥为小弟奔波的辛苦钱。”
  “若能得堂哥引荐,让小弟有幸拜会越公子一面,事成之后,小弟还有重谢!”
  顾廷炳只觉得手中一沉,那卷银票的厚度让他心头一跳。
  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嘴上却假意推拒:
  “哎呀,廷炜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兄弟之间,骨肉至亲,谈这些黄白之物,岂不生分了。”
  话是这般说,顾廷炳那只捏着银票的手却极其自然地、飞快地将那卷东西拢进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
  顾廷炜看着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中鄙夷更甚。
  但目的达成在即,他笑容愈发殷勤热络,奉承话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堂哥高义!小弟铭感五内!”
  顾廷炳袖中揣着沉甸甸的银票,心中熨帖,看顾廷炜也顺眼了几分。
  他矜持地点点头,摇着扇子,拿起了架子:
  “嗯……既然廷炜兄弟你如此诚心,又都是自家骨肉,这个忙……为兄倒也不好推辞。”
  “这样吧,我寻个机会,在越公子面前提一提此事。不过……”
  顾廷炳拖长了调子。
  “越公子身份贵重,应酬极多,能否拨冗,为兄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顾廷炜立刻打蛇随棍上,又是一连串的奉承:
  “堂哥说哪里话!以堂哥您与越公子的关系,您的面子,越公子哪有不给的道理。”
  “小弟就在此静候堂哥佳音了!”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客套了几句,顾廷炳便以还有他事为由,起身告辞。
  顾廷炜恭敬地将他送至偏厅门口,脸上笑容可掬。
  待顾廷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顾廷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望着堂兄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在原地默立片刻,才心事重重地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偏厅。
  燥热的夏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更添几分沉闷。
  两日后,梁国府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笔直攀升,在午后的燥热中切割出几线沉静的轨迹。
  马五魁梧如铁塔的身躯立在紫檀书案前,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愈发肃冷,声音沉厚清晰:
  “公爷,标下奉命轮班紧盯宁远侯府及北静王府动向,近日发现一桩蹊跷事。”
  “宁远侯府四房那位顾廷炳,一直与小越侯的嫡长子越丰关系不错,近来更是走动频繁,几乎形影不离。”
  “而小秦氏所出的三公子顾廷炜,”
  他浓眉微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些时日则像块甩不脱的膏药,金银开路,奉承话不断,千方百计在攀附巴结顾廷炳。”
  马五略顿,继续道:
  “就在方才,线报传回,顾廷炜已在醉仙楼定下了一间上等雅阁,时辰就在今晚,宴请的正主正是那越丰。”
  “标下深知醉仙楼乃赵姑娘所经营的产业,赵姑娘又与公爷极为亲近。”
  “顾廷炜定在此处请客,事情透着古怪,标下收到消息不敢稍有耽搁,特来禀报公爷定夺。”
  贾珏斜倚在宽大的紫檀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他听完马五的禀报,深邃的眼眸中精光微闪,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棋局、智珠在握的神情。
  “原来如此。”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深潭不起波澜。
  “北静王水溶,还有小秦氏那妇人的盘算,本公此刻算是彻底看清了。”
  他微微直起身,目光扫过马五,带着一丝对顾廷炜的轻蔑。
  “水溶这腌臜废人,对本公恨之入骨,日夜琢磨着如何报复,经了上次的教训,他倒是学‘乖’了,明白凭他自己那点微末道行,不过是蚍蜉撼树,如今学人玩起借刀杀人的把戏。”
  贾珏眼神转冷,如同淬了寒冰:
  “顾廷炜是个什么货色,本公清楚得很。”
  “一个只知斗鸡走狗、醉卧花丛的膏粱纨绔,胸无点墨只知享受的酒肉之徒。”
  “他不是喜好攀附之人,如今这般突兀地、上赶着去贴越丰的冷脸,背后若没有小秦氏的授意和安排,鬼都不信。”
  “还特意把宴席设在醉仙楼……”
  贾珏的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点。
  “其心可诛。”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出鞘:
  “醉仙楼今晚必定不会太平,水溶和小秦氏,定是安排好了戏码,千方百计要撩拨越丰那条蠢狗,让他与本公龇牙,最好是撕咬本公。”
  “这步棋,他们倒是打的如意算盘。”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想法,那接下来便游刃有余了。”
  就在贾珏准备交代马五如何破局之时。
  笃、笃、笃。
  书房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一个小厮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
  “禀公爷,宫里有内侍前来,递送了一封密信。”
  “进来。”
  贾珏神色不变。
  门被推开,马五上前一步,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密封的窄长信封,触手便觉纸张坚韧非同一般。
  他转身,双手将信呈给贾珏。
  贾珏接过信,指尖轻挑,撕开封口,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目光落在纸上,只见上面仅以朱砂御笔,铁画银钩写着四个大字:
  顺其自然。
  字迹雄浑苍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正是天圣帝亲笔。
  侍立一旁的马五,目光扫过那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困惑,忍不住低声问道:
  “公爷,陛下这……是何深意?”
  贾珏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素笺,忽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那笑容里有洞彻,也有一丝冰冷的嘲讽:
  “看来,咱们的陛下,已从太子薨逝的悲痛中走出来了。”
  “这‘顺其自然’四字,帝王心术,权衡制衡的老把戏,又开始了。”
  贾珏随手将信笺置于案上,指尖点了点那四个字。
  “顾廷炜宴请越丰,选在醉仙楼,这背后包藏的祸心一眼可明。”
  “本公与盼儿的关系,虽非人尽皆知,但若有人存心探查,也并非无迹可寻。”
  “北静郡王水溶在暗中搅动风云,目的无非是要撩拨越丰与本公冲突,进而挑动本公与三皇子一派彻底对立。”
  贾珏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
  “陛下此时送来‘顺其自然’四字,便是要借本公这把刀,去敲打敲打那骤然膨胀、已令他心生忌惮的三皇子一党了。”
  “楼经那老匹夫带着太子旧部投入三皇子麾下,声势浩大,看来已让陛下寝食难安,深感威胁了。”
  “不过让我感到诧异的是,皇帝怎么会把时机把握的如此好呢,咱们派出的人漏出什么破绽了不成?”
  马五连连摆手。
  “公爷,这不可能,咱们府里密探的能力您还不清楚嘛,绝不可能露出破绽被人发现。”
  贾珏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可马五的想法。
  “这倒也是,如此看来,陛下的锦衣卫应该是在宁远侯府有眼线,从宁远侯府的动向之中发觉了异常,推理出了小秦氏母子的打算。”
  “之所以给我来信,是打了个哑谜,想着等到晚上醉仙楼出了事,我便会明白其中的玄机。”
  “陛下倒是好算计,既要达成目的,还要在我面前故作高深莫测,想着威慑我一番。”
  马五眼中恍然之色一闪,抱拳道:
  “原来如此!那……公爷,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
  贾珏唇边那抹淡笑加深,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也有一丝冰冷的锋芒:
  “眼下么,陛下的面子自然要给几分。这‘顺其自然’,便是允了对方生事。看来今晚醉仙楼,注定要热闹一番,闹出点动静才合陛下的心意了。”
  他话锋一转,眸中寒意骤凝。
  “不过,水溶那个躲在阴沟里的阉货,想踏踏实实躲在幕后看这出他导演的好戏,做梦,本公岂能让他如愿以偿?”
  贾珏看向马五,声音低沉而果断:
  “去,将我们这段时日搜集的,关于北静郡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盐引的猫腻、宗室田产的侵占、还有他私下结交边将的书信往来的把柄整理一下。”
  贾珏嘴角的冷意更深。
  “越丰是个傻子,但小越侯还是有点头脑的。”
  “今晚只要一出事,小越侯很快就能察觉蹊跷,到时候自然有北静郡王的好看。”
  “等小越侯打算报复北静郡王时,你设法把这些罪证隐晦的交到小越侯手中。”
  “做的自然一些,不要暴露消息来源,最好是让那些想要攀附三皇子的官员们得到这些罪证,然后再交到小越侯手上。”
  “这份礼物,小越侯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
  “就算小越侯一时半会伤及不了北静郡王的根本,也有他焦头烂额的了。”
  马五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重重抱拳,声如金铁:
  “标下明白!定办得滴水不漏!”
  言毕,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魁梧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廊下的光影之中。
  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上升。
  贾珏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张写着“顺其自然”的御笔朱砂笺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扶手光滑的纹理,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映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却沉淀着冰冷的算计。
  傍晚,暮色如倾翻的砚台,将靛青的墨汁泼满镐京东城的天空。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随颠簸微微摇晃,悬挂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叮咚声。
  顾廷炳斜倚在锦缎软垫上,指尖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目光扫过对面正襟危坐的顾廷炜。
  “廷炜兄弟,
  “顾廷炳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浸着刻意拿捏的疲惫。
  “哥哥我为了你的事情,可是把嘴皮子都磨薄了三层。“
  他身体前倾,车壁悬挂的羊角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得那双细长眼瞳精光闪烁。
  “你是不知道,越丰公子如今何等炙手可热,楼太傅家的乘龙快婿,蜀王殿下眼前的红人,递帖子想拜会的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门!“
  顾廷炳重重一拍膝盖,袖口滑落的云纹暗绣在灯下泛着微光。
  “能请动他今晚拨冗赴宴,哥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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