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恰逢其时
薛宝钗独坐闺中,望着窗外庭院的景致,心中却如压着巨石。
梁国公贾珏虽已收下薛家,可至今薛家尚未为他立下寸功,展现价值。
母亲薛王氏却在这关口,因心疼大哥薛蟠在军营受苦,屡次哀求她向公爷求情放人,实在令薛宝钗忧心忡忡。
她深知母亲对大哥溺爱成性,眼下自己尚在家中,尚可周旋劝导。
但自己注定是梁国公的人,日后必然是要入梁国府的。
等以后自己入了梁国府,母亲再这般行事,惹出麻烦,只怕会连累薛家失去公爷的信任,让薛家得来不易的大好局面一败涂地。
薛宝钗正蹙眉凝思,该如何避免此类情形反复时,贴身丫鬟莺儿轻步入内,屈身行礼道:
“姑娘,梁国公驾临府上。”
薛宝钗心头一惊,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整理仪容,疾步出迎。
行至府门处,只见贾珏一身墨色锦袍,负手而立,气度沉凝。
薛宝钗忙上前深深施礼,仪态恭谨:
“宝钗不知公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公爷恕罪。”
贾珏目光扫过她,神色淡然,微抬手道:
“免礼,不必拘束。”
“今日也是路过此处,想着有些事正好要与你们交代一下,走吧,府里说话。”
贾珏言罢,便当先向府内走去。
薛宝钗连忙侧身引路。
两人刚至正堂落座,薛蝌也已闻讯匆匆赶来,恭敬地向贾珏行了大礼。
“不知公爷来到府上,有失远迎,还望公爷海涵。”
贾珏温和一笑道:
“免礼,坐吧。”
待三人坐定,贾珏看向薛宝钗与薛蝌,开门见山道:
“今日前来,主要是是为交代幽州织造坊筹建事宜。”
“薛家这边,如今准备得如何了?”
薛宝钗立刻敛容正色,条理清晰地回禀:
“回禀公爷,薛家遵照公爷吩咐,已将非核心产业尽数变卖处置完毕,备足了现银,并已调集精干人手,随时可奔赴幽州,为织造坊前期选址、营建、招募工匠等事着手准备。”
“只待公爷一声令下,织造坊便可立刻动工筹建。”
贾珏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好,幽州织造坊,关乎深远,绝非寻常生意。”
“将来必定是年流水千万两白银级别的产业根基。”
“薛家只需踏踏实实,将我吩咐之事办妥办好,仅凭这一个织造坊,其稳固根基与长远收益,便足以胜过薛家过去所有千万产业之总和。”
贾珏这番话让薛宝钗与薛蝌精神大振,眼中俱是亮起光彩。
他们深知这织造坊蕴含的巨大潜力。
幽州织造坊背后乃是静塞军这庞然大物作为支撑,这使得幽州织造坊足以垄断整个北疆、乃至漠南草原的羊毛原料来源。
即便其他世家豪门再眼红这块肥肉,没有静塞军的首肯,他们连一根羊毛都休想得到,根本无从介入。
如此垄断性且体量惊人的生意,本身就意味着海量的、源源不断的利润。
当然,薛家在这盘大棋局中,注定只能分得极小的一部分份额。
毕竟织造坊垄断羊毛纺织生意的根基在于静塞军在北地的威慑与掌控。
即便前期投入和中期运营都需薛家出钱出力,但薛家也只配在这笔生意之中分得些许残羹剩饭。
然而,即便如此,薛家也已甘之如饴。
作为商贾出身起家的薛家后人,薛宝钗和薛蝌太清楚,若无强有力的靠山,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相比之下,能依附于贾珏这等手握重兵的军中巨头,为其鞍前马后,虽利润薄些,却能保家族平安,产业稳固,子孙得以安宁度日,这已是天大的幸事。
薛宝钗与薛蝌相视一眼,同时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感佩:
“公爷提携之恩,薛家上下铭感五内!请公爷放心,薛家必竭尽全力,绝不让公爷失望!”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他目光转向薛蝌:
“薛蝌,此去幽州,路途遥远,事务繁杂。”
“这几日你多陪陪家人,好生安排家中事宜。”
“五日后,你随定襄侯顾廷烨等一干人等,启程奔赴幽州。”
薛蝌面色一肃,立刻抱拳领命:
“是!在下遵命!”
薛蝌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正事交代完毕,薛蝌心领神会,识趣地告退离开,正堂内,只剩下贾珏与薛宝钗二人。
堂中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方才议事时的精明强干瞬间从薛宝钗身上褪去,她下意识地微微垂首,白皙的脸上悄然飞起两抹红霞,纤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显得格外局促。
贾珏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方才薛姑娘条分缕析、口若悬河,与此刻模样,倒是判若两人。”
薛宝钗闻言,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难掩的羞意:
“公爷……莫要取笑于我了。”
贾珏眼中笑意更深,但并未继续逗弄,语气转为平和:
“好了,不必如此拘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薛姑娘,对于今后,你自己有何打算?”
薛宝钗心跳如鼓,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公爷之前……不是都安排好了么,待公爷大婚之后,择一合适时机,让郡主安排我与宝琴妹妹……过门便是,宝钗……一切但凭公爷做主。”
贾珏微微颔首:
“之前确是这般打算。”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不过,近来你兄长薛蟠在军营里,似乎颇为不安分,还托人送信给了你母亲。”
“薛姑娘,你母亲的性格你最了解,溺爱你大哥溺爱的不像样子,惯子如杀子,有你在,尚可劝阻一二,若你入了梁国府,这府中……怕是再无人能规劝于她了吧?”
此言一出,薛宝钗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几分,化作一抹深深的无奈与忧虑。
她抬起头,迎上贾珏深邃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坦诚而带着疲惫:
“不瞒公爷,方才独坐之时,我正为此事烦恼。”
“母亲她……确是苦苦哀求于我,让我向公爷求情,放兄长回来……”
她语气转坚。
“但我心中实在不愿!兄长性情浮躁,绝非安分守己之人。眼下京中局势未明,各方暗流涌动,此时放他出来,难保不会惹是生非,再生祸端。”
“请公爷放心,此事我会处理妥当,在去梁国府之前,我定会与母亲分说明白,将此事安排稳妥,不令公爷烦忧。”
贾珏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有这个觉悟很好,可惜你是个女儿,若是男儿,继承薛家家业,很多事情,我也就放心了。”
“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拭目以待。”
就在薛宝钗与贾珏交谈之时,方才引路的丫鬟悄然出现在堂外,面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宝钗正专注于与贾珏的对话,见此情形,心头莫名烦躁,生怕丫鬟这般姿态冲撞了贾珏,不由得柳眉微蹙,带着薄怒低声斥道:
“何事如此吞吞吐吐,公爷在此,有什么话不能当面禀报,快说!”
丫鬟被斥,只得硬着头皮屈身回道:
“回姑娘……门外……荣国府的二老爷贾政贾大人求见。”
“贾政?”
薛宝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立刻紧张地看向贾珏,急声解释道:
“公爷明鉴!薛家早已与荣国府断绝往来,此事舅父王子腾大人亦可作证!民女实不知这贾政为何突然登门!还请公爷……”
她话未说完,贾珏已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略显慌乱的解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无需惊慌,我相信薛家。”
贾珏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贾政此人,迂腐至极,他此刻登门,想必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罢了。”
“再怎么说,他终究也算你姨父,让他进来,有什么话,当面说说便是。”
薛宝钗听贾珏如此说,心中忐忑稍减,但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唯恐贾政说出什么不当之语,牵连薛家,引来贾珏对薛家的猜疑。
然而贾珏既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对那丫鬟吩咐道:
“既是公爷吩咐……那你便去请贾……贾大人进来吧。”
“喏。”
丫鬟随即领命而去,不多时,贾政便被丫鬟引着来到堂中。
当看到贾珏坐在堂中上座时,贾政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一方面,他痛恨贾珏与王熙凤苟合,更恨他们使出那鸠占鹊巢的毒计,窃夺荣国府爵位根基。
但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王熙凤怀了贾珏的骨血,并以“荣国府未来继承人”的身份与贾珏达成了某种交易,才让风雨飘摇的荣国府有了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余地,没有被彻底踩进泥里。
贾政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该恨贾珏,还是该感激贾珏了。
他面色凝重,僵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贾珏打量着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贾政,淡然开口道:
“贾大人,多日不见,可没有以前那般精神了,憔悴许多。”
贾政闻言,犹豫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贾珏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干涩道:
“下官……下官不知公爷在此与薛家商议要事,实在唐突,下官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便欲转身离去。
“站住。”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你今日走了,明日薛家可就未必让你进来了,有什么话想说的,趁我今日在这里,今日便说了吧。”
贾政的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他沉默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转回身,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窘迫:
“回禀公爷……下官今日厚颜前来,实是走投无路。”
“家母……家母日前病逝……”
他喉头哽咽了一下。
“荣国府如今……如今实在……实在难以筹措安葬之资。”
“下官厚颜,恳求薛家看在昔日四大家族多年交情的份上,能……能借些银两,让家母得以……得以入土为安。”
听到这里,薛宝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立刻看向贾珏。
她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没有贾珏发话,薛家必然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借给如今如同瘟疫般的荣国府。
贾珏见状,目光在贾政凄惶的脸上停留片刻,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百年簪缨的荣国府,曾几何时,何等煊赫风光。”
“如今竟沦落到连安葬家中主母的体面银子都拿不出,要向被你们之前阴谋算计的薛家借贷的地步了。”
“贾大人,不知此时此刻,你心中作何感想?”
贾政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羞愤交加,一股被彻底剥光尊严的屈辱感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头,悲愤地看向贾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公爷!您已经赢了!荣国府……已被您踩入尘埃!何必……何必还要如此折辱于下官!”
“折辱?”
贾珏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有向弱者耀武扬威的习惯,毕竟杀人不过头点地。”
“贾老太太死了,王夫人也进了京兆府大牢,死期不远。”
“我贾珏与荣国府的仇,至此,也该画个句号了。”
他不再看贾政,转而看向薛宝钗,直接吩咐道:
“宝钗,去账房给贾大人支一千两银子,让他拿去,好生安葬贾老太太,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随即,贾珏的目光再次落到贾政脸上,变得深邃而带着无形的压力,意味深长地说道:
“贾大人,拿着银子,回去好生办完丧事,然后,安分守己。”
“如此,你这个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还可以做下去,养家糊口,度此余生。”
“若是不识好歹,再生事端,还要兴风作浪……那就是自绝于人,自寻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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