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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直抒胸臆,母女交谈


  贾赦抬手下意识地揉了揉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那是孙绍祖踹过的地方。
  “再说了,如今府里虽说是困难,可也不至于连买副‘狗碰头’的银子都抠不出来吧?”
  他斜着眼睛看向贾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给老太太来个风光大葬,请高僧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老二啊老二,有那个虚头巴脑、打肿脸充胖子的冤枉钱,我劝你不如多顾一顾眼下这些还喘着气的活人!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
  “狗碰头?!”
  贾政如遭雷击,猛地从条凳上弹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贾赦,一张脸气得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巨大的震惊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愤怒到极点的嘶吼:
  “混账!贾赦!你……你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母亲她……她老人家可是堂堂的一品国公夫人!”
  “你……你竟敢……竟敢想着用那等只配给贫贱之人用的薄皮‘狗碰头’来打发母亲入土!这是大不孝!是辱没祖宗!是丧尽天良啊!”
  贾赦听着贾政的怒斥,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毒与快意。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那件同样沾染了落魄气息的旧袍子,眼神睥睨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贾政,声音阴冷而清晰:
  “父母不慈,儿女不孝!天经地义!”
  “那死老太婆当初但凡对我这个长子有那么一点点慈心,我贾赦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哼!荣国府的好处权柄,哪一样不是紧着你们二房。”
  “她活着的时候,我这个正经袭爵的长子,连荣禧堂的影子都沾不着,只能像个外人似的在府里偏居一隅,看她如何把你贾政捧得高高在上!”
  “如今她蹬腿咽气了,你倒想起我这个老大来了。”
  “呸!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把好处都占尽了,风光体面都享够了,如今这火烧眉毛的烂摊子,倒想让我出钱出力给你兜底,贾政,你是痴心妄想!”
  贾政被贾赦这一番夹枪带棒、句句诛心的话噎得面色由青转紫,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贾赦所言,虽刻薄恶毒,却偏偏戳中了某些难以启齿的事实。
  贾老太太在世时对荣国府二房的偏心,对贾赦的轻慢,乃至他贾政自己潜意识里对这个不成器兄长的轻视,此刻都成了无形的鞭子,抽得他体无完肤。
  贾政羞愤交加地僵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呜咽,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难堪到了极点。
  贾赦见贾政这副窘迫模样,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是升腾起来。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火上浇油,往前踱了两步,那张刻薄的脸几乎要凑到贾政眼前,带着一种混杂着自嘲和恶意的笑容:
  “呵,我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我心里门儿清!”
  “死老太婆看不起我,你们二房看不起我,连带着府里上下,有几个拿正眼瞧过我贾赦的。”
  “尤其是迎春那丫头的事,你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编排我,说我贾赦卖女求荣,是个没心肝的畜生,就为了苟延残喘,是吧?”
  贾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深的蛊惑。
  “不过嘛……老二,话又说回来了,这卖女……它何尝不是个解决眼前困境的好法子呢。”
  “你瞅瞅我那探春侄女,生得如花似玉,知书达理,模样性子哪一样不比迎春强百倍。”
  “若是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那换来的聘礼,别说给死老太婆买副正经棺材板,就是风光大葬,做场像样的法事也绰绰有余了!”
  “啧啧,你不是自诩孝顺么?整天把孝道挂在嘴边?”
  “那倒不如……你也学学你大哥我,这法子,我可给你指出来了,亮亮堂堂地放在这儿了。”
  “你是不是真如你自己说的那般孝顺,是不是真肯为老太太豁得出去,那就看你……贾政贾存周,你自己怎么做了!”
  说完这席诛心之言,贾赦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欣赏完一出精彩好戏,脸上那点恶意和嘲讽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神情。
  他看也不再看贾政那张已经难看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脸,随意地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哼着不成调的荒腔野板,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这么施施然地踱出了这间弥漫着绝望和腐朽气息的破屋子,将贾政独自一人留在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屈辱之中。
  转过天来上午,镐京东城,薛府内宅。
  薛宝钗的闺房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贵气,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素净的瓷器,窗边案几上一盆水仙开得正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薛王氏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条素帕,正不停地抹着眼泪,那红肿的眼眶显是哭了有一阵子了。
  薛宝钗坐在母亲对面的一张绣墩上,身姿端雅,只是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无奈。
  “我的儿啊……”
  薛王氏抽噎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你再想想办法,去求求公爷,把你大哥……把你大哥从京营里弄出来吧!”
  “他……他昨儿托人悄悄递话回来,说在那军营里头,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吃不饱,穿不暖,操练起来没日没夜,动辄还要挨那些丘八的打骂……苦不堪言啊!”
  “你大哥他……他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再这么下去,娘怕……娘怕他这条小命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说着说着,薛王氏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母亲,常言道,慈母多败儿。”
  “父亲去得早,您怜惜大哥是薛家独苗,从小对他百般溺爱,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全无章法,才惹下那许多祸事,险些连累整个薛家。”
  “如今公爷肯费心管教,将他送入京营历练,磨砺心性,这实在……是咱们薛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是大哥的造化啊。”
  薛宝钗顿了顿,看着母亲依旧愁苦的脸,继续耐心开解:
  “军营之中,艰苦操练,规矩森严,受些皮肉之苦,本是常事。”
  “母亲您细想,公爷既答应照看,必不会让那些苦楚伤及大哥的根本。一不会落得残疾,二不会危及性命,不过是受些筋骨磨炼,吃些风霜之苦罢了。”
  “这比起大哥往日在外头惹是生非,动辄闯下泼天大祸,让阖府上下提心吊胆,岂不强上百倍,母亲又何须如此……悲伤过度?”
  她本想说“哭天抹泪”,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温和些的词。
  薛王氏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摇头,紧紧抓住宝钗的手腕,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宝钗,你不懂!你大哥……他金尊玉贵地养了这么大,哪里受过这个罪啊!他撑不住的!真的撑不住的!”
  “娘求你,你就去……再去求求公爷,求他开恩,放你大哥回来吧!”
  “娘跟你保证,只要他回来,娘一定把他关在家里,对他严加管教,寸步不离地看着他!绝不让他再出去惹是生非,绝不会再给公爷添一丝一毫的麻烦!娘说到做到!”
  薛王氏的语气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薛宝钗看着母亲那张写满焦虑和溺爱的脸,心中泛起深深的无力感。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上母亲期盼的眼神:
  “母亲,您这话……您自己信么?”
  薛宝钗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薛王氏的心上。
  “您若真能管束得住大哥,他又怎会养成那般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纨绔性情。”
  “公爷将他送入军营,正是深知此中症结,才用这军营铁律来强行矫正。”
  “眼下不过才刚开始,连筋骨都尚未磨出个样子来,未见丝毫成效,我便贸然去求公爷朝令夕改。”
  她微微摇头,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母亲,您让公爷如何看我?如何看我们薛家?是觉得我们薛家目光短浅,只知溺爱纵容,不知感恩图报?还是觉得我们出尔反尔,不识抬举,将公爷的良苦用心视作儿戏?”
  薛宝钗这番话直指要害,说得薛王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却找不到反驳之词。
  薛宝钗见母亲气势稍馁,语气复又转为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母亲,眼下绝非向公爷开口求情的时机,此事,最最要紧的,莫过于‘时机’二字。”
  “公爷当初便明言,大哥并非可造之材,将他放入军营,只为打磨他那身纨绔习气,收束心性,避免他再被有心人利用,闯下祸事,连累整个家族。”
  “公爷这用心,已是对我薛家天高地厚之恩。”
  她话锋一转,提及薛蝌,给母亲一个希望。
  “况且,母亲您也知晓,公爷如今对咱们薛家是何等倚重。”
  “薛蝌堂弟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幽州,全权负责为公爷筹建那至关重要的羊毛织造坊了。”
  “这是公爷对薛家能力的信任,更是薛家未来安身立命的新基业。”
  “待幽州那边诸事步入正轨,织造坊运作顺畅,薛蝌站稳了脚跟,那时才是我向公爷开口、为大哥稍作求情、让他稍稍松口气的合适时机。”
  “若此时贸然搅扰公爷,岂不是因小失大。”
  看着母亲脸上仍有不甘,似乎还想再求,薛宝钗立刻又抛出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您哪,与其整日里为大哥在军营受苦而忧心忡忡,倒不如趁着这段时日,替大哥好好物色一门合适的亲事。”
  “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寻一位端庄贤淑的正妻,早日成家,为薛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才是正经大事,也是母亲您应尽之责。”
  “您何必一个劲地只在大哥受训吃苦这点事上过分耗费心神呢。”
  “大哥若能早日娶妻生子,心性或许也能因此沉静几分,于他,于薛家,都是好事。”
  薛宝钗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利害,又给出了实际的建议和长远的希望。
  薛王氏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深知女儿所言极是,也明白女儿在梁国公府的地位和薛家未来的倚仗全系于梁国公的信任,万不能因一时溺爱心切而坏了大事。
  薛王氏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薛宝钗的安排。
  不过,她仍不忘抓住最后一点念想,带着恳求看向宝钗:
  “那……那你总得……总得找个机会,私下里跟公爷提一提,求公爷……求他手下留情,别……别对你大哥下手太狠了,行不行,好歹……好歹让他少挨些打骂……”
  薛宝钗看着母亲那近乎卑微的恳求,心中也是一软,随即轻轻点头应允:
  “母亲放心,这个女儿省得。”
  “待有合适机会,我自会委婉地向公爷陈情一二,请他念在薛家忠心办事的份上,对大哥稍加照拂,不至于让他真吃了大苦头便是。”
  薛宝钗这话既是安抚母亲,也是给自己留了个余地。
  薛王氏得了女儿这句承诺,心下稍安,虽仍觉心疼儿子,但也知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母女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薛王氏才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薛宝钗的闺房。
  房门轻轻合拢,薛宝钗独自坐在绣墩上,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地、带着无尽感慨地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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