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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阴谋暴露,里外不是人


  夏守忠匍匐在地,双手捧着那份沾染了西海风尘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额头的冷汗已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将军报上的字字句句映入眼帘后,这军报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让夏守忠从心底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太清楚了,西海督军冯远道这次遭遇的灭顶之灾,根源在于那份要命的“情报”!
  那份关于霍铭在“黑石峪农庄”藏匿军械、勾结龟兹部的情报,是荣国府通过锦衣卫这条隐秘渠道传递给皇帝的的。
  如今,黑石峪没有军械,只有被屠戮的龟兹部妇孺尸骸和陷入重围被俘的冯远道……这足以证明,那份情报从头到尾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皇帝陛下在西海的布局,已然被四王洞悉,冯远道被俘,就是四王狠狠扇在陛下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想到这里,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地面。
  他心里明镜似的:皇帝这次栽了大跟头,根源在于太过急切地想在西海打开局面,所以才会对荣国府这条丧家之犬递上的“投名状”深信不疑,未经更严苛的甄别便急于出手。
  是天圣帝的急功近利和轻信,导致了冯督军身陷囹圄,导致了西海局势的骤然恶化。
  然而,这个认知只能死死压在夏守忠心底,半个字也不能吐露。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帝王压抑的、如同风暴前兆的沉重呼吸。
  夏守忠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之上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审视与迁怒。
  他知道,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毕竟皇帝是不会错的。
  而作为经手情报、传递密旨的内廷总管,作为陛下的影子,这个角色,非他莫属。
  巨大的委屈和苦涩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勒得夏守忠几乎窒息,但他更明白,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替皇帝背下这口黑锅,是他唯一的生路。
  夏守忠深吸一口带着檀香和帝王怒意的空气,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自责与痛悔:
  “陛下息怒!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此次西海失利,皆因奴婢督下不严,锦衣卫失职,未能详加甄别、反复核实荣国府所呈递之情报真伪,便贸然呈递御前,致使陛下为奸佞所欺,冯督军身陷险境,西海局势陡生变故!”
  “奴婢……奴婢罪不容诛!请陛下重重降罪!”
  夏守忠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锦衣卫疏忽”上,巧妙地避开了情报来源的决策层面。
  御座之上,天圣帝紧绷如铁的面色,随着夏守忠这番“认罪”之言,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丝。
  那笼罩着整个两仪殿的、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似乎也消散了少许。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夏守忠身上,不带丝毫温度,声音亦无波澜:
  “夏守忠。”
  夏守忠心脏一紧,立刻屏息凝神,如同最驯服的羔羊,躬身应道:
  “奴婢在。”
  天圣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清晰而冷酷地划过寂静:
  “拟旨,昭仪贾氏,秉性不端,德容有亏,难副宫闱之选。”
  “着即……贬为采女,迁居掖庭西苑,闭门思过。”
  “奴婢遵旨!”夏守忠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下。
  心中却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道旨意,如同给荣国府敲响了丧钟。
  无论此次西海之事贾家是主动与四王勾结设下圈套,还是他们愚蠢地被四王利用当了传递假情报的棋子,他们在皇帝心中,都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沦为了弃子。
  贾元春从昭仪贬为最低等的采女,打入冷宫,这仅仅是清算的开始。
  待西海这场风波稍定,等待荣国府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打击。
  荣国府的末日,已在眼前。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军报上,手指在“冯远道被俘”、“龟兹部索要交代”等字句上重重敲击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冷酷:
  “至于西海之事……”
  “冯远道身为督军,罔顾法纪,擅离军营,屠戮无辜番民,挑起边衅,罪无可赦!实乃咎由自取!”
  “传旨西海边军,此事乃冯远道个人妄为,与朝廷无关。
  “”其人既已被龟兹部擒获,便……交由该部自行处置,以平息其怨。”
  天圣帝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然!番邦索要赔偿,绝无可能!此例一开,国威何存。”
  “着令西海边军整军备战!若二十八部蛮夷执意借此生事,犯我边关……”
  “给朕狠狠地打!务必将其彻底击溃,以儆效尤!”
  “若敢怯战畏敌,致使边关有失,西海边军都督霍铭、佥事穆远等,提头来见!”
  夏守忠垂首听着这道旨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连后背的蟒袍都被冷汗浸透。
  冯远道可是天圣帝为了在西海钉下一颗钉子,亲自挑选、委以重任的绝对心腹!
  是皇帝寄予厚望、希望能撕开四王铁幕的利刃!
  其忠诚与能力,绝无问题。
  然而,仅仅因为一次源于中枢错误情报导致的失败,皇帝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将其抛弃,任由其落入蛮夷之手受尽屈辱折磨,甚至可能被活祭泄愤!
  这份冷酷,这份翻脸无情的决绝,让夏守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自己这条依附于皇权的老狗,今日能替陛下背下西海的黑锅,他日若行差踏错,或是失去了利用价值……等待自己的下场,恐怕比冯远道还要凄惨百倍!
  御座之上,天圣帝见夏守忠领旨后竟僵在原地,眼神飘忽,迟迟未有动作,心中那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地又窜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夏守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和浓浓的不满:
  “夏守忠!怎么,朕的旨意,你没听清楚吗?!”
  这声呵斥如同惊雷在夏守忠耳边炸响,将他从惊惧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杂念。
  他慌忙深深躬下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急促: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陛下息怒!奴婢……奴婢听清楚了!奴婢这就去办!即刻拟旨,火速发往西海及六宫!”
  夏守忠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倒退着疾步退出两仪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帝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他自己满心的惊悸惶恐,一同封存在了那片象征着至高权柄却又冰冷彻骨的空间之外。
  他站在殿外刺目的天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唯有冯远道那可能的悲惨结局,如同巨大的阴影,沉甸甸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傍晚,北静王府西跨院卧房内,沉水香的气息遮掩不住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贾老太太难得没有倚在榻上,而是端坐在圈椅里,枯槁的脸上泛着一层奇异的红晕,浑浊的老眼闪烁着久违的精光,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激动。
  贾政则在房中踱着小步,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和如释重负。
  “母亲。”
  贾政的声音带着轻快,压低了却难掩兴奋。
  “真是没想到,事情竟能如此顺利!”
  “水溶那蠢货,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竟真将那些要命的把柄和盘托出!儿子依计而行,那些‘消息’想必此刻早已通过锦衣卫的暗线,稳稳当当地递到西海那位冯督军手中了!”
  贾政停下脚步,眼中充满憧憬:
  “霍铭是南安郡王霍焱的左膀右臂,拿下了他,就等于在西海边军那铁桶上狠狠砸开了一道口子!陛下必定龙颜大悦!”
  “只要西海兵权能顺利收缴,我荣国府献上如此大功,便是在陛下心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如此一来,我荣国府何愁不能东山再起,重现昔日荣光。”
  贾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显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嘶哑却带着力量:
  “不错!政儿,此事你办得极好!”
  “这一步棋,是我们荣国府置之死地而后生,唯一的活命仙丹!”
  她收敛了笑容,浑浊的眼珠转动,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越是这紧要关头,越要谨小慎微!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和张扬!”
  “这机会,是天可怜见,是祖宗在九泉之下保佑,才落到我们头上的!若是错过了,或是走漏了风声……”
  贾老太太的语气陡然转厉:
  “那便是万劫不复!上天绝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了!”
  “阖府上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夹紧了尾巴做人!一切,都要等西海的尘埃落定!”
  母子二人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紧张嘱咐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
  有粗鲁的呵斥声,有丫鬟婆子的惊叫,还有物品被推搡、摔打的声音,乱糟糟地打破了西跨院压抑的平静。
  贾老太太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眉头紧紧皱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外面何事喧哗?”
  她立刻转向贾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政儿,你快出去看看!莫不是府里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又惹了祸事?”
  贾政应了一声“是”,心中也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王府新任的大管家水阴,那张原本总是带着些许假笑的脸此刻冰冷如铁,正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的王府护卫,在院中驱赶荣国府的下人。
  丫鬟婆子们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哭喊声一片。
  几个小厮试图护住行李,却被护卫劈手夺过,随意扔在地上,箱笼被踢翻,里面的衣物细软散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整个西跨院如同被抄家一般,混乱不堪。
  “住手!都给我住手!”
  贾政又惊又怒,慌忙上前几步,挡在几个被推搡的丫鬟身前,对着水阴厉声喝问。
  “水管家!你这是做什么?为何如此对待我荣国府的下人?王府还有没有规矩了!”
  水阴停下指挥,慢慢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贾政脸上扫了一圈,眼神冰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
  “贾老爷,冲小的发火没用。”
  他抬手指了指王府正堂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都是王爷亲自下的令。”
  “贾老爷要是有什么疑问,大可亲自去问王爷。”
  “小的,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王爷……的令?”贾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难道……难道密谋泄露出去了?水溶知道他们出卖西海情报的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让他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贾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巨大恐惧,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着水阴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水……水管家,这其中想必有些误会。”
  “烦请管家暂且……暂且约束手下,稍安勿躁。”
  “在下这就去求见王爷,当面问个清楚明白。还请管家……行个方便。”
  水阴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贾政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随意地点点头:
  “贾老爷请便。小的……在此恭候。”
  那“恭候”二字,听在贾政耳中,充满了讽刺。
  贾政不敢再耽搁,也顾不得体面,几乎是踉跄着脚步,朝着王府正堂的方向疾步奔去。
  一路上,他的心乱如麻,各种可怕的猜测纷至沓来。
  王府正堂比西跨院更加阴冷肃杀。
  北静郡王水溶并未如往常般卧在病榻,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刻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恨意,直直地刺向走进来的贾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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