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薛家的诚意

　　一身家常墨色锦袍的贾珏，随意地斜倚在主位的紫檀木榻上，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他眼皮微抬，目光闲适地落在下首恭敬站立的女子身上。
　　薛宝钗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身段丰腴合度，行动端庄稳重。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肌肤莹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她敛衽屈身，对着贾珏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泠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民女薛宝钗，拜见公爷。”
　　贾珏的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便淡淡移开，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薛姑娘不必多礼，坐吧。”
　　“谢公爷赐座。”
　　薛宝钗依言在下首的紫檀扶手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但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不敢多看榻上那位年轻却威势迫人的国公爷。
　　贾珏没有寒暄客套的兴致，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本公还以为，薛家不会再登门了呢。”
　　“过了这么多天，薛姑娘才姗姗而来，想必是已经想好该如何展现薛家的诚意了？”
　　薛宝钗心头猛地一紧。
　　这话里的不满与审视，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连忙起身，再次深躬告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公爷恕罪！薛家绝不敢怠慢公爷！”
　　“这些时日，并非宝钗有意拖延，实是薛家阖府上下，皆在殚精竭虑，筹备向公爷投效之事。”
　　“薛家不敢有半分仓促轻率，唯恐准备不周，唐突了公爷。”
　　“今日……今日方才一切备妥，宝钗便立刻前来拜见公爷了。”
　　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等待着上方的宣判。
　　贾珏面色淡然，仿佛薛宝钗的惶恐并未入眼。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才道：
　　“哦？筹备了这么久？本公倒想听听，薛家究竟准备了什么，需要耗费这般时日。”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帘，不敢与贾珏对视。
　　她知道，决定薛家命运的时刻到了。
　　薛宝钗用尽量平稳清晰的语调，开始陈述：
　　“回禀公爷，薛家……薛家主脉人口凋零。”
　　“家父与二叔皆早逝，唯余大房二房两支。”
　　“大房有兄长薛蟠与宝钗，二房则有堂弟薛蝌与堂妹薛宝琴。”
　　“人丁单薄，实为薛家心头之痛。”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与不易察觉的祈求：
　　“此次……此次之所以延误了这些时日，便是因为宝钗深感薛家诚意需至全至诚，不敢有丝毫保留。”
　　“故而宝钗修书急递金陵，恳请家母携同兄长薛蟠，以及堂妹薛宝琴，一同星夜兼程，赶赴京城。”
　　“此乃我薛家仅存之血脉男丁与嫡女。”
　　薛宝钗说到此处，心一横，将薛家最终的、也是最大的底牌和盘托出：
　　“薛家此次前来，便是想将仅存的两名男丁——兄长薛蟠与堂弟薛蝌，都放到公爷麾下，任凭公爷差遣驱使，绝无二心！”
　　“他们二人，日后便是公爷的属下，生死荣辱，皆系于公爷一身！”
　　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巨大的羞怯与屈辱感涌上心头，但为了家族，她必须说完：
　　“至于……至于小女子与堂妹宝琴，自知蒲柳之姿，难登大雅之堂”
　　“……然，若……若能侥幸入得公爷法眼，宝钗……宝钗愿与堂妹宝琴一同……侍奉公爷左右，以报公爷庇护薛家满门之恩德！”
　　话音落下，薛宝钗只觉得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再也无法维持端庄的姿态，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贾珏一眼。
　　她白皙的脖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自从舅父王子腾将梁国公那冰冷、洞悉一切的态度和最后通牒般的“机会只有一次”传达后，薛宝钗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荣国府的虎视眈眈、梁国公的冷酷强大、薛家摇摇欲坠的处境……所有压力都压在她这个未出阁的女子肩上。
　　她殚精竭虑，日夜思量，权衡了无数种方案，最终才咬牙定下了这破釜沉舟、将整个薛家未来彻底绑定在梁国公战车上的决策——献上薛家所有的男丁，以及她和堂妹薛宝琴的未来。
　　此刻，薛宝钗如同一个犯下重罪、静静等待最终裁决的囚徒，一颗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七上八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肌肤，带来一片冰凉。
　　若是如此倾其所有、将家族命运彻底交付的诚意，都不能让这位权势滔天的梁国公满意……那便真是天要亡她薛家了！
　　家族百年积累的泼天财富、满门老小的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薛宝钗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贾珏深邃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深深低垂、微微颤抖的螓首之上。
　　这位薛家嫡女此刻流露出的脆弱、紧张与决绝，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说实话，贾珏是真没想到薛宝钗竟能做到这一步。
　　他原本以为，薛家无非是献上部分产业或承诺巨额供奉，顶多再送一个女儿过来联姻。
　　没想到，薛宝钗竟能说服家族，准备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这等于将薛家仅存的两名男丁——无论成器的薛蝌还是不成器的薛蟠，以及她们姐妹俩的终身，都毫无保留地押在了自己身上。
　　从此以后，薛家再想脱离梁国公府，那将是千难万难，几乎不可能。
　　这份魄力、这份决断，即便是在贾珏看来，也值得称道一句。
　　这薛宝钗，果然不负“山中高士晶莹雪”之名，在家族存亡之际，展现出了超越寻常闺阁女子的冷静与手腕。
　　贾珏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几案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这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依旧低着头的薛宝钗，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打破了沉默：
　　“薛姑娘花容月貌，出身金陵薛家，世代富贵，正值花儿一样的年华……”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薛宝钗耳中。
　　“难道真的心甘情愿，给本公做个……妾室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如同再次撕开薛宝钗心头的伤疤，逼她直面那份屈辱的现实。
　　薛宝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素来沉稳娴静的鹅蛋脸上，此刻布满了因紧张和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真挚，没有丝毫闪躲地迎向贾珏审视的目光。
　　“公爷！”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公爷乃人中龙凤，国之柱石！能得遇公爷，已是薛家天大的福分。”
　　“能……能服侍公爷左右，更是宝钗……宝钗几世修来的荣幸！此心天地可鉴，绝无半分虚假！”
　　薛宝钗的目光清澈明亮，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完全剖白在贾珏面前。
　　尽管贾珏心知肚明，薛宝钗姐妹俩此番委身，更多是为了报效家族的养育之恩，是为了薛家满门的安危前程而做出的牺牲，这其中对他贾珏本人的情意恐怕少之又少。
　　但这份真挚的、为家族献祭般的决心，却也是实打实的。
　　看着薛宝钗那双写满“荣幸”却难掩深处悲壮的眼睛，贾珏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呵……”
　　笑声很轻，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女人嘛……感情这东西，强求不得。
　　薛宝钗也好，薛宝琴也罢，她们此刻或许无甚情意，但贾珏并不在意。
　　正所谓日久生情
　　就像养只小猫小狗，时日久了，自然也会有感情。
　　何况是两个活色生香、心思玲珑的大活人。
　　将薛家姐妹放在身边，朝夕相处，以自己的手段和地位，贾珏有十足的信心，不怕她们不倾心于自己。
　　更何况……贾珏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光芒，解锁薛宝钗身上那份属于“金陵十二钗”的系统奖励，也是贾珏计划中的一环。
　　时间，站在他这边。
　　心中念头转过，贾珏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薛宝钗，唇角勾起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
　　“好了，薛姑娘，抬起头来，坐好说话，不必如此拘谨。”
　　这突如其来的温和语气，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让紧绷到极点的薛宝钗浑身一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几乎让她瘫软。
　　她依言抬起头，正对上贾珏那双此刻带着些许温度的眼眸。
　　那目光不再冰冷审视，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薛宝钗心头一热，脸颊再次飞红，慌忙又羞涩地低下了头，不敢再与贾珏对视。
　　但这低头，已不再是方才等待判决的绝望，而是带着少女天然的羞怯。
　　贾珏将薛宝钗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添几分满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而清晰：
　　“薛家这一次所展现出的诚意和魄力……让我很是满意。”
　　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薛宝钗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她惊喜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激动的泪水，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贾珏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承诺：
　　“既然我先前承诺过，只要薛家展现出足够的诚意，便收下薛家。”
　　“那么此刻，我便收下薛家这份‘投名状’。”
　　“公爷……”
　　薛宝钗声音哽咽，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贾珏抬手虚按，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对薛家的产业财富，并无兴趣。”
　　“只要薛家日后在我手底下俯首听命，忠心办事，我自会庇护薛家周全。”
　　“荣华富贵，乃至于……前程功名，只要你们有本事，我亦不吝提携。”
　　薛宝钗激动得连连点头：
　　“是！是！薛家上下，定当唯公爷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嗯。”
　　贾珏微微颔首，开始具体安排薛家众人的去向。
　　“你兄长薛蟠，性情粗莽，行事孟浪，不堪大用。”
　　薛宝钗心下一紧，不知公爷会如何处置大哥。
　　“不过。”
　　贾珏话锋一转。
　　“璞玉擅需雕琢，何况顽石乎。”
　　“明日，我会派人将他直接扔到军营之中，好好磨炼一番。”
　　“未必指望他能出人头地，立下何等军功，只求能磨掉他身上的纨绔习气，懂得规矩，不要惹是生非，给薛家、也给我添麻烦，便是大善。”
　　这安排虽然严厉，但对薛蟠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毕竟红楼原著里薛蟠惹出两桩人命官司，不仅害了自己，也连累的薛家一蹶不振。
　　薛宝钗知道自家大哥性格，明白贾珏如此安排深意，心中对贾珏很是感激，连忙应道：
　　“公爷安排得极是！兄长……确需严加管教！宝钗代兄长谢过公爷再造之恩！”
　　贾珏目光转向薛宝钗，继续道：
　　“至于你二房的堂弟薛蝌……倒是个沉稳干练、心思缜密之人，是个可造之材。”
　　听到对薛蝌的肯定，薛宝钗眼中闪过喜色。
　　“今后，就让他留在梁国府听用。”
　　贾珏做出了决定。
　　“先在我身边，帮着料理一些府中俗务。”
　　“一来熟悉京中环境，二来也看看他的本事和心性。”
　　“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为他谋求一个合适的官职。”
　　“以他的才干，只要用心，将来未必不能大展宏图，为薛家光耀门楣。”
　　贾珏的安排，远比薛宝钗预想的要好得多！
　　堂弟能留在梁国公身边听用，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抬举！
　　更何况贾珏还许诺日后为堂弟谋求官职，更是为薛家开辟了新的、清贵的仕途之路！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公爷厚恩！薛家……薛家没齿难忘！”
　　薛宝钗激动得再次起身，深深拜下。
　　“蝌弟能得公爷青眼，是他天大的造化！宝钗定会叮嘱他，务必勤勉用心，绝不负公爷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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