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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楼氏兄弟


  但何勇。
  贾珏紧闭的眼皮下,一抹冰冷的讥诮在嘴角无声漾开。
  一个武将,那可就完全在自己的范畴之内了!
  兵部、京畿卫戍、乃至整个武将的升迁调度,何处没有他贾珏的影子,一个区区骁骑将军,竟能养出何昭君这等不知天高地厚、骄横跋扈的女儿。
  这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其父何勇管教无方、家风败坏的最好证明!
  这何昭君敢跟自己如此桀骜,那她爹何勇,就必须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子不教,父之过”!
  不让何勇体会一下左脚迈进营门被打五十军棍是个什么感觉,那自己这个梁国公,岂不是白当了。
  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贾珏可不是那种只会生窝囊气忍气吞声的人。
  深夜,楼家二房宅邸。
  窗棂被呼啸的夜风拍打着,发出单调的轻响。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将相对而坐的兄弟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的湖水。
  楼犇的目光锐利如鹰隕,死死钉在弟弟楼垚红肿不堪的脸颊上。
  那上面交错着清晰的指痕,边缘泛着深紫,高高肿起,几乎将楼垚原本清秀的五官挤得变了形,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丝,狼狈凄惨。
  楼犇的瞳孔深处,一道冰冷的厉芒骤然闪过,随即被强行压下,化作深沉的阴郁。
  他放下手中一卷书册,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
  “阿垚,你这脸、、谁干的?”
  楼垚下意识地想抬手遮住脸颊,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发出“嘶”的一声。
  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兄长锐利的目光,嘴唇嗫嚅着,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口热粥:
  “大、、大哥、、没,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
  楼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脸都肿成猪头了,说话都漏风,叫没什么大事?!说!到底怎么回事?”
  楼垚楼犇兄弟父亲早亡,长兄如父,楼犇对幼弟最是疼爱,眼看着楼垚被打成这样,楼犇自然是无比愤怒。
  楼垚被兄长的厉色吓得一哆嗦,知道瞒不过去,只得忍着剧痛,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地将今晚田家酒楼灯市前的冲突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大哥,事情就是如此,他、、他说、、要教教我们、、规矩、、”
  楼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屈辱,更多的是后怕。
  “那位公子的护卫下手、、太狠了、、昭君她、、被打得可惨了、、我、、”
  楼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当听到对方完全无视何昭君“骁骑将军之女”和楼垚“太傅亲侄”的身份时,他心中的惊异达到了顶点。
  虽然他痛恨大伯楼经多年打压,将他这个才华横溢的楼家二房长子死死按在泥潭里,不许科举,断绝仕途。
  但他更清楚大伯楼经如今的地位——当朝太傅,位极人臣,深得皇后与太子倚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心腹人物。
  打弟弟打的人如此肆无忌惮,绝非寻常权贵子弟所能有的胆魄和气度!
  “那‘公子’、、是何模样?”
  楼犇打断弟弟带着怨气的叙述,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
  “你仔细想想,他年纪多大?穿着如何?身边护卫、、有何特征?最重要的,他周身、、是何等气度?”
  楼垚努力回想,忍着脸上的疼痛,努力让发音清晰些:
  “他、、年纪很轻,看着、、顶多二十出头、、穿着、、深色的锦袍,样式、、很普通,但料子、、感觉很好。”
  “护卫、、就两个,穿着、、也像普通家丁,可、、太吓人了,动作快得、、看不清,力气大得、、像铁钳、、”
  “最、、最吓人的,是他那个人、、”
  楼垚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惧。
  “他、、他就那么站着,没发怒的时候、、看着也、、平平常常、、可他一开口、、眼神一扫过来、、我就、、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被、、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喘不过气、。”
  “他不怒自威、、那气势、、骇人极了!”
  “生的、、倒是极为英武,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
  随着楼垚的描述,一个年轻、英武、气势迫人、无视太傅威名、行事狠厉果决的形象在楼犇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
  再结合“二十出头”、“气势骇人”、“不怒自威”、“英武”这些关键词,以及敢在镐京如此不顾后果地处置一位将军之女和太傅侄子的胆量、、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楼犇沉默了,脸上的神情复杂无比,有震惊,有了然,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看向楼垚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
  “大哥?”
  楼垚被兄长的反应弄得有些心慌。
  “阿垚。”
  楼犇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你这顿打、、恐怕是白挨了,非但白挨,能只挨几个耳光,或许还是你的运气。”
  “白、、白挨?运气?”
  楼垚瞪大了眼睛,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大哥,你、、你知道那人是谁了?”
  楼垚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楼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若我所料不差,今晚你与何昭君冲撞的,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在京中凶名赫赫的梁国公,贾珏!”
  “梁、、梁国公?!”
  楼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先前脸上火辣辣的剧痛仿佛都被这巨大的恐惧压了下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凉后怕。
  梁国公贾珏!
  这个名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前些时日,北静郡王被梁国公废了的消息疯传镐京时,楼垚只觉那是云端上的神仙打架,遥不可及。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半个月后,那尊煞神竟离自己如此之近!自己竟敢在那样的人物面前替何昭君辩解,甚至还想抬出伯父的名头!
  冲撞了梁国公,自己竟然只是被护卫掌掴一顿,脸肿成猪头、、楼垚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劫后余生,什么叫祖宗保佑!
  这哪里是倒霉。
  分明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捡回一条命!
  楼垚后怕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无形的煞气还萦绕在四周,声音都带上了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庆幸:
  “竟、竟是他!大哥,是他!老天爷,我、我真是、真是走了泼天的大运了!只是挨了几个耳光”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一瞬,另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脑海——何昭君!以她那睚眦必报、骄横跋扈的性子,吃了这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岂能善罢甘休。
  今夜在暗巷里,她被打得呜咽不止,口中却依旧含糊不清地咒骂着“贱人”、“泥腿子”、“定要你们好看”、、楼垚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由庆幸的白转为焦急的潮红。
  “大哥!”
  他急切地抓住楼犇的衣袖,牵扯得肿胀的脸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了。
  “那、那昭君她!她吃了这么大亏,以她的性子,必定怀恨在心,回去定要添油加醋地告状,撺掇何家伯父报复!”
  “万一、万一何家伯父真听了她的,贸然去寻梁国公的晦气,那、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要不要、要不要我们赶紧去提醒一下何家伯父,让他们千万莫要冲动行事!”
  楼垚声音急促,带着一丝天真的慌乱,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避免更大的灾祸降临在曾经的姻亲头上。
  “提醒何家?”
  楼犇闻言,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楼垚眼底那份不合时宜的担忧。
  他猛地甩开楼垚抓着他袖子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的决绝。
  “愚蠢!”
  楼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落。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着那个祸水?还在想着她何家?”
  “阿垚,你清醒些!何昭君性情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今日之祸,根子就在她身上!”
  “若非她口出恶言,冲撞贵人在先,岂会招来这灭顶之灾?”
  “她这样的女子,绝非你的良配!”
  楼犇看着弟弟红肿惊恐的脸,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对你而言,非祸,实乃福!”
  “这桩强加于你、本就非你所愿的亲事,正好借此机会,彻底了断!”
  “这是天赐良机!我会设法让你与何家退亲!”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至于你,”
  楼犇拍了拍楼垚的肩膀,眼神里透出一丝对弟弟未来真正的关切。
  “不过是受了些牵连,被梁国公顺手惩戒,并无大碍。”
  “待此事平息,养好伤,大哥自会为你寻一房真正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妻子。”
  “何昭君这等惹祸精,早日摆脱,是你之幸,更是我楼家二房之幸!”
  “而且接下来何家必然会有麻烦,咱们更不能被搅入局中。”
  楼垚听到“退亲”二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对何昭君,确实谈不上多么有情意,这门亲事本是两人幼年所定的娃娃亲。
  但如今何家要看要出事,自己却退亲,这多少让楼垚心里有些过不去。
  然而兄长后面的话,又将他刚的心弦猛地绷紧。
  “大哥,你是说、梁国公他、他还会继续追究?”
  楼垚的声音发颤,眼中重新被恐惧占据。
  “可、可我们不是已经被打过了吗?”
  “打过?哼!”
  楼犇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光。
  “阿垚,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今夜梁国公出手惩戒你们,不过是顺手为之,如同掸去衣袍上的灰尘。”
  “然而,梁国公在镐京的行事风格,可谓是睚眦必报,心如铁石!”
  “此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你,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为再三拦住被梁国公迁怒挨了打,此事于你,算是揭过篇去了。”
  楼犇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寒意:
  “但何家,尤其是何昭君本人,才真正触到了梁国公的逆鳞!”
  “以她的身份,竟敢当众辱骂梁国公为‘泥腿子’,还叫嚣着要对方下跪磕头。”
  “这已不是简单的冲撞,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与藐视!”
  “梁国公是什么人?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是手掌京畿兵权、连陛下都倚重的实权国公!”
  “他的尊严,岂容一个区区骁骑将军之女如此践踏,这口气,梁国公绝不会咽下去!”
  楼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宣判:
  “最致命的是,何老将军是武将!而梁国公贾珏,如今在勋贵武将体系之中可谓是独占鳌头。”
  “整顿京营、提督京畿卫戍、深得帝心!”
  “说他如今是大周武将勋贵第一人,也毫不为过!”
  “骁骑将军固然是三品武将,放在常人眼中,算得上位高权重。”
  “但是在梁国公眼中,何老将军也不过蝼蚁尔。”
  “他梁国公想整一个小小的骁骑将军,易如反掌!”
  “别的不说,梁国公一纸公文送到兵部,让兵部将何老将军调派到静塞军去,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初的车骑将军王淳不就是这么死的嘛。”
  “这种时候,咱们躲何家还来不及,哪有凑上去的道理。”
  “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些时日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楼垚眼看事情如此严重,自然不敢有半点任性,乖乖点了点头。
  楼犇见状温和一笑,随后帮着楼垚处理了一下伤口,嘱咐他早些休息。
  楼犇自己则是去了书房,静静思考着自己可否利用今夜之事做些文章。
  转过天来,上午的阳光透过梁国府正堂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氛肃穆而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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