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少女心事
她无法想象,若是因自己而让梁国公这样的人物惹上什么不好的名声,那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因此,贾珏的不露面,非但没有让程少商觉得被冷落或怠慢,反而让她对这位年轻国公的为人处事更加钦佩。
他思虑周全,既给予了庇护和照顾,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双方的清誉,不给她带来任何困扰和风险。
这份细致入微的尊重和体谅,让程少商心中的感激之情不但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如陈年的酒,越发醇厚深沉。
能在别院之中,拥有这样一方安稳的天地,远离昔日折磨她的亲人,过着衣食无忧、无人欺侮的日子,这一切,都是拜梁国公所赐。
“姑娘,又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丫鬟莲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看到程少商脸上那抹发自内心的、宁静满足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她将茶轻轻放在矮榻旁的小几上。
程少商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莲房,笑容依旧明媚: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她端起茶盏,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轻轻吹了吹浮沫。
莲房看着自家姑娘红润了许多的脸颊,还有那明显开朗起来的神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何尝不觉得现在真好。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了给姑娘求一口热饭、求一碗药而受尽白眼屈辱。
莲房走到程少商身边,目光也投向窗外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生姿的菊花,带着无限憧憬地轻声说道:
“是啊,真好。”
“姑娘,你说……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该有多好。”
程少商闻言,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一直过下去吗?
她当然也无比渴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能够永驻。
但程少商也清楚,这里是梁国府的别院,她终究是寄人篱下。
父母早晚会回京,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来接自己了。
然后自己会回到那个表面是家、内里却让她遍体生寒的程府……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份岁月静好的感觉,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程少商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次抬眼时,她脸上已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和强撑的豁达。
“莲房,”
程少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应莲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能过一个多月这样的好日子,便是老天爷的恩赐了。”
“我们……要知足。”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阳光依旧温暖,秋菊依旧绚烂。
但那份纯粹的、无忧无虑的欢喜,终究被对未来的不确定悄然冲淡了些许。
唯有此刻这方小小的、被梁国公庇护着的天地里,这份宁静,依旧让她贪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最终在一座清幽雅致的别院门前稳稳停驻。
两辆马车,一辆载着程始与萧元漪,另一辆则是梁国府管事所乘。
管事先行下车,动作利落地为程始夫妇掀开车帘。
“程将军、萧夫人,请。”
管事躬身引路,神态恭敬。
“四姑娘就在这别院之中。”
程始深吸一口气,与同样神色复杂的萧元漪对视一眼,迈步下车。
阔别京城多年,又经历了家族内部的龃龉,此刻即将见到那从未谋面、饱受委屈的女儿,两人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期待,更有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忐忑。
他们随着管事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踏入一处布置简洁却透着雅致的偏厅。
“请将军与夫人稍坐片刻。”
管事请他们落座,又吩咐侍立一旁的小丫鬟奉上香茗。
“容小的这就安排人去请程四姑娘过来相见。”
“有劳管事了。”
程始连忙拱手。
管事微笑颔首,转身离开了偏厅。
他没有直接去往后宅,而是在廊下招来一个伶俐的小丫鬟,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丫鬟认真听着,连连点头,随后脚步轻快地穿过月洞门,朝着内院深处程少商居住的厢房走去。
此刻的程少商,正独自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游记,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落在书页上。
窗外秋阳正好,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然而这份宁静,却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
“姑娘。”
小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恭敬。
“府里管事引着您的父母程将军夫妇来了,正在偏厅等候,想接您回家呢。”
“啪嗒”一声轻响。
程少商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毯上。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因闲适而略显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父母……来接她?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她毫无防备的心上。
程少商下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纤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茫然、恐惧、疏离……还有一丝压抑了十几年、此刻再也无法忽视的怨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父母?多么陌生的称谓。
从她呱呱坠地起,这个词就只存在于每年那几封薄薄的、措辞客套的书信里。
书信里说边关苦寒,说军务繁忙,说思念……可那些空洞的文字,如何能填补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冰冷与苛待中长大的空白。
祖母程老太太那刻薄寡恩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斥责、动辄就饿饭的惩罚;叔母那虚伪的笑容、背后纵容奴仆的刁难、以及将她如同弃履般打发到京郊破败农庄任其“自生自灭”的冷酷……
这些才是她真实的人生底色。
在她最需要庇护、最渴望一丝温情的时候,她的父母在哪里?
在她因深秋风寒、高烧昏迷在农庄硬板床上,几乎要孤零零死去的时候,她的父母又在哪里?
如今,她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噩梦般的深渊,在梁国公这方庇护所里,刚刚体味到一点点安稳与暖意,感受到一点点被尊重、被关怀的滋味,那对缺席了十几年的“父母”,就这样突然出现了。
还要把她带回去。
带回那个让她充满了痛苦回忆、让她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的“家”。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在程少商心底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凭什么?!
凭什么在她受尽苦楚时他们不闻不问,在她刚刚得了一丝安宁时就要把她拖回泥潭。
小丫鬟年纪虽小,却极为伶俐,尤其得了管事亲自叮嘱,更要照顾好这位国公爷特意关照过的程四姑娘。
她见程少商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身体甚至微微发颤,立刻便明白了她内心的恐惧与抗拒。
小丫鬟上前一步,并未贸然触碰程少商,只是蹲下身,轻声细语,如同哄劝受惊的小动物:
“姑娘,您别怕。”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程少商,语气温和而坚定:
“公爷在管事交待奴婢来请您之前,特意嘱咐过一句话,让奴婢一定要转告姑娘。”
程少商失焦的目光微微一动,缓缓转向小丫鬟。
梁国公。
那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给予她这方安宁天地的人。
小丫鬟见她看向自己,便继续温声说道:
“公爷说,四姑娘与咱们府上有一段难得的缘分。”
“请姑娘只管安心随程将军夫妇回程家住下。”
“公爷还特意交代了,”
小丫鬟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姑娘在家中受了委屈,或遇到什么难处,不必顾虑,尽管派人来梁国府告知公爷一声。”
“公爷言道,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如同寒夜中骤然亮起的一盏孤灯,贾珏这句沉甸甸的承诺,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注入程少商冰冷绝望的心田。
那股几乎要将她冻僵的怨愤和恐惧,竟被这股暖意逼退了几分。
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身后,站着那位言出如山、权势煊赫的梁国公!
他记得自己,他承诺会庇护自己!
这份承诺,比任何血缘的宣告都更有力量,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程少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攥着衣角的手也缓缓松开,指尖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发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程少商看着小丫鬟,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烦请姐姐替我向公爷转达,少商……永生永世感念公爷救命之恩、庇护之德。”
“此恩此德,少商没齿难忘。”
小丫鬟见她情绪稳定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姑娘言重了,公爷向来言出必践,姑娘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公爷说了,谁若敢欺负了姑娘,他定会为姑娘主持公道。”
她顿了顿,提醒道:
“姑娘,程将军和夫人还在偏厅等着呢。”
“他们是姑娘的血亲尊长,让尊长久等,于礼不合。”
“奴婢伺候您整理一下仪容,这就过去吧?”
程少商再次点头,这次的动作坚定了许多。
她站起身,任由小丫鬟帮她稍稍抚平衣裙上因久坐而产生的细微褶皱,又理了理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镜中人影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清瘦和眉宇间难以完全化开的疏离,但眼神已不再是无助的恐慌,而是沉淀下一种带着坚韧的平静。
程少商随着小丫鬟,一步步走向那决定着她未来命运的偏厅。
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在程家孤立无援、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偏厅内,程始和萧元漪早已坐立不安。
香茗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去品。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门口的光影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程少商在小丫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程始和萧元漪立刻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门口。
十多年的思念、愧疚、期盼,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几乎要冲破胸膛。
眼前的少女,身姿纤细,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碧色襦裙,面容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萧元漪年轻时的影子,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山间野草般的倔强与疏离。
这就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亏欠了整整十几年的嫋嫋!
管事先一步上前,对程少商介绍道:
“四姑娘,这位便是您的父亲,静塞军校尉程将军,这位是您的母亲,萧夫人。”
程少商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这对陌生而激动的中年夫妇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热切,有愧疚,有期盼,是那样复杂而浓烈。
然而,这份迟来的浓烈情感,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岁月”与“缺席”的冰墙,无法传递到程少商心中,更无法融化她心底积攒了多年的寒冰。
她没有像寻常女儿家见到久别父母那样扑过去,甚至没有主动靠近一步。
程少商只是依照规矩,对着程始和萧元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透着十足疏离的礼,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少商,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这声“将军”、“夫人”,如同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程始和萧元漪眼中所有的激动火焰,只剩下僵硬的尴尬和刺骨的冰凉。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热切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巨大的失落和痛楚狠狠攫住了他们的心。
他们想过女儿会怨,会疏远,却没想到,这疏远竟如此彻底,连一声“父亲”、“母亲”都吝于给予。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旁的管事见状,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适时地开口劝解道:
“四姑娘,这是您的生身父母啊,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理应称一声‘父亲’、‘母亲’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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