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夫妻回京,程少商的心绪
裕昌郡主下巴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
“姈妹妹不必再劝!此事我意已决!”
“这口气不出,我这寿辰过得也不痛快!”
“我倒要看看,他梁国公能有多大威风!”
“本郡主非要杀杀他的煞气、灭灭他的威风不可!”
看着裕昌郡主斩钉截铁、跃跃欲试的模样,王姈心中畅快无比,仿佛已经预见到贾珏与裕昌郡主那剑拔弩张的精彩场面。
她面上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恶毒期待,低声道:
“唉……既然郡主执意如此,那……那妹妹只盼着郡主能顺心遂意,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才好。”
王姈心中此时期待至极。
‘贾珏啊贾珏,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裕昌这把刀,你接得住么。’
转过天来,梁国府正堂。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珏端坐主位,身着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沉静如水。
他正亲自招待着几位风尘仆仆的客人——刚从幽州前线返回镐京述职的静塞军将领万松柏,以及校尉程始与其妻萧元漪。
几人昨日方抵京,今日一早便递了拜帖前来梁国府。
简单的寒暄见礼后,堂内气氛融洽。
仆役奉上香茗,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兰花香。
万松柏端起茶盏,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对着贾珏抱拳道:
“公爷,此次末将能留在静塞军,继续为朝廷效力,全赖公爷在裁军之时点头应允。”
“这份情谊,末将铭感五内!”
他声音洪亮,透着武将的直爽。
贾珏淡然一笑,抬手虚扶:
“万将军言重了。”
“贾珏从军以来,初入敢死营,乃至后来在静塞军中,多蒙万将军关照提携。”
“投桃报李,乃应有之义。”
他语气平和,目光转向万松柏,带着一丝认可。
“况且,万将军勇猛过人,临阵必争先,是一员难得的悍将,又于静塞军深耕多年,熟悉边务军情。”
“静塞军裁汰冗员,正需此等能征善战、经验丰富之才留下,为国效力,何谈谢字?”
万松柏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
“公爷过誉,过誉了!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爷与大帅信重!”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军旅之事与北疆近况。
这时,坐在下首的程始,与身旁的萧元漪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带着几分踌躇与急切。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略显紧张地开口问道:
“公爷,末将……末将斗胆请教一事。”
“末将夫妇昨日返京归家,听家母言道,小女少商于一个多月前,在京郊农庄小住时,被人接走,至今下落未明……不知……不知此事,是否是公爷安排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担忧女儿的安危,又怕唐突了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公。
贾珏闻言,目光转向程始,深邃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不错,是我派人将令嫒接走的。”
“至于原因嘛,其实倒也简单。”
程始和萧元漪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与释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然而,贾珏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听贾珏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意味深长:
“想来程家老宅,定是……‘住处紧张’,以至于连给程四姑娘腾出一个安稳住处都做不到,竟需将她置于京郊那偏僻农庄中‘自生自灭’。”
“在回京之前,贤伉俪曾恳求于我,回京后照拂令嫒一二。”
“我实不忍令嫒居住在那环境简陋的农庄,所以便派人将令嫒接走,安顿在了别院。”
贾珏刻意放缓了“住处紧张”和“自生自灭”几个字的语调,目光如炬,扫过程始夫妻骤然变幻的脸色。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程始与萧元漪。
两人顿时愣住了,昨日归家时,程老太太确实是满面愁容地告诉他们,女儿去农庄“散心小住”,结果被人不明不白地接走了,他们忧心如焚。
可如今听梁国公这语气……事情显然并非老太太所言那般轻描淡写!
程始脸色涨红,一股浓烈的羞惭与愤怒涌上心头。他几乎立刻明白了:
母亲必然是对女儿少商多有苛待,甚至可能将其驱逐至农庄受苦,程少商这才被梁国公的人发现并救走!
老太太发觉人不见了,又担心自己夫妻回来询问,所以为了掩饰自己的过错,才编造了“小住农庄失踪”的谎言!
家丑!赤裸裸的家丑!
程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是个孝子,纵然此刻心中对母亲有万般怨言,也无法在贾珏面前直斥母亲之非。
他只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尴尬地“哈哈”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过去:
“呃……公爷说笑了,说笑了……说来惭愧,末将……末将蒙陛下天恩,因幽州微功,侥幸获封侯爵,赐下一座府邸,倒是宽敞了些。”
程始连忙将话题引开,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末将今日前来,一是为拜谢公爷庇护小女、救其于危难的大恩大德!”
萧元漪也跟着起身,深深一福,眼中含泪:
“妾身与夫君感激涕零!公爷大恩,程家没齿难忘!”
程始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继续道:
“这第二桩,便是恳请公爷允准,末将夫妇……想接少商回家团聚。”
“她一个姑娘家,长久叨扰公爷府上,实在让末将夫妇心中难安。”
他眼巴巴地看着贾珏,充满了期盼。
贾珏将程始那瞬间的窘迫和强颜欢笑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无意深究程家内宅的龃龉,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淡然:
“程将军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父母牵挂子女,天经地义,我岂有不允之理。”
贾珏随即唤来侍立在门外的管事:
“稍后带带程将军与萧夫人去西城别院,与程四姑娘团聚,好生侍候。”
管事连忙躬身应喏。
“多谢公爷成全!”
程始夫妻闻言,喜出望外,再次深深行礼道谢。
一旁的万松柏这时才后知后觉,虽未完全明白刚才那番关于“住处紧张”的暗涌,但听到程始一家终于能团圆,立时高兴地拍着程始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好!好啊!恭喜贤弟,贺喜贤弟!一家人总算能团聚了!这可是大喜事!改日定要请哥哥喝顿团圆酒!”
程始勉强挤出笑容应和着,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萧元漪也垂着眼帘,心中对婆母的怨怼和对女儿的心疼交织缠绕。
众人又闲谈了几句北疆旧事与镐京近况后,万松柏与程始夫妻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贾珏也未多留,命管事亲自送客出门。
梁国府管事得了贾珏吩咐,立刻在前引路,带着程始和萧元漪出了梁国府正门。
门外早已备好马车,管事恭敬地请程始夫妇上车,自己也登上另一辆府内马车,在前引路,车轮辘辘,朝着安置程少商的西城别院方向驶去。
阳光洒在车辙上,将程始夫妻心中那份即将见到女儿的喜悦,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关于那个他们即将回去的“家”,关于那个说谎的老太太,该如何面对。
另一边,梁国府别院,程少商卧房内。
深秋的暖阳透过糊着素纱的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宁静而安逸。
程少商穿着一身崭新的、料子柔软细密的浅碧色襦裙,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矮榻上。
她双手托腮,下巴搁在窗台光滑的木沿上,微微歪着头,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得正盛的几丛秋菊。
那张清丽的小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满足而恬淡的笑容。
这笑容发自肺腑,不带丝毫勉强,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惬意。
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过上如此舒心、自在的日子。
住在这座清幽雅致的别院里,每日醒来,不用再担心祖母程老太太那阴晴不定、动辄呵斥的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测叔母的心思,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来一顿责骂或克扣饭食。
这里的饭食按时按点,精心烹制,荤素搭配,味道可口。
衣裳是崭新的,合身的,料子柔软舒适,不像在程家时,只能捡些别人穿过不要的旧衣,又大又破还不合时节。
在这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书——贾珏不仅命人送来了笔墨纸砚,还陆陆续续让人送来了许多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一些有趣的风物游记。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临窗写字,不必担心突然被叫去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粗活。
午后犯困了,可以躺在铺着厚实锦褥的拔步床上安心小憩,不必担心有人会突然闯进来掀她的被子,骂她懒骨头。
这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
然而,这梦境越是美好,就越让她清晰地回想起过去十几年在程府如同噩梦般的日子。
祖母程老太太的刻薄寡恩、重男轻女,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程少商永远记得自己稍有不慎,哪怕只是走路快了些,都会被斥责“没规矩”、“野丫头”,罚站、饿肚子是家常便饭。
叔母的虚伪势利,表面和气,背地里却纵容奴仆欺负自己,克扣自己的份例,将最脏最累的活计丢给自己。
在程家,程少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碍眼的累赘,被随意丢在京郊那破败漏风的农庄里,自生自灭。
若非梁国公派人及时寻到她,将她从那绝望的境地带走,又请来医术精湛的大夫为她诊治……程少商不敢想象自己此刻会是何种光景。
高烧不退,昏迷在冰冷农舍硬板床上的那种濒死绝望感,至今想来仍让她心有余悸,手脚冰凉。
最让程少商心头滚烫、充满感激的,便是那位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人——梁国公贾珏。
虽然,自那日贾珏亲自来这西城别院看过她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露面。
但程少商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清楚,梁国公绝非随意将她安置在此便置之不理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来自国公府的、无声却周密的关怀。
梁国府的管事每隔几日便会亲自前来一趟,恭敬地询问她起居是否安好,可有什么短缺或不便之处?
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别院的下人,他们会立刻去办。
有时是送些时令的新鲜瓜果,有时是几匹上好的衣料,甚至还有几匣子精致的点心和零嘴。
有一次,管事还带来一支品相极好的紫毫笔和一方端砚,说是公爷听闻姑娘喜欢写字,特意寻来的。
这一切,都让程少商这个自幼缺乏温情与关怀的姑娘,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明白,这些东西,并非随意打发,而是真正用了心思的。
那位位高权重、公务繁忙的梁国公,在日理万机之余,竟然还记得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处境。
至于贾珏为何不亲自来,程少商更是理解透彻。
一来,梁国公位高权重,又深得陛下信重,每日要处理的军国大事不知凡几,哪里会有那么多闲暇来探望她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女子。
能记得派人照拂,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虽然贾珏与她的父母程始、萧元漪是以军中袍泽、平辈论交,但论起实际年龄,程少商知道,贾珏这位少年国公,恐怕也就比她大个两岁而已。
自己已经过了及笄,到了论及婚嫁的年纪,贾珏更是与英国公府的康平郡主订了亲的。
若他时常往这安置着妙龄少女的别院跑,万一被有心人看见,传扬出去,瓜田李下,难免会生出许多不堪的闲话来。
“梁国公未婚妻康平郡主……”
程少商曾听别院的下人提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位身份高贵、才貌双全的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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