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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丧家之犬


  王子腾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你们把我王子腾当什么了?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吗?!”
  “既然你们荣国府眼里从没有我王家,从没有我王子腾这个人!那好!”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以后,我王家与荣国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好!好一个恩断义绝!好一个各走一边!”
  贾老太太气得面色铁青,布满皱纹的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彻底背弃的冰冷。
  “看来王大人这是攀上了高枝,嫌弃我荣国府拖累你王家发达了?”
  “王子腾!老身今日算看透你了!狼心狗肺的东西!咱们走着瞧!荣国府就算落魄至此,也还没到任人欺辱的地步!”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意味。
  “哼!”
  王子腾不耐烦地一摆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少在这里攀扯!要体面,就自己走!若再赖着不走,就别怪我王子腾不讲最后一点情面!来人,送客!”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令,砸在每一个荣国府人的心头。
  贾老太太浑身剧震,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最后深深地、如同毒蛇般剜了王子腾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然后,贾老太太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寒铁摩擦,冰冷地下令:
  “收拾东西!我们走!”
  “母亲!”
  王夫人不甘心地喊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走!”
  贾老太太厉声打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们荣国府还没死绝!”
  说完,她不再看王子腾,在王夫人和鸳鸯的搀扶下,挺直了那已经佝偻的脊背,一步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尊严,朝着府门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踩碎了过往所有的情分与幻想。
  王夫人搀扶着老太太,猛地回头,那双平日里精明算计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怨毒,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王子腾。
  那眼神,无声地宣告着此仇不共戴天。
  荣国府的下人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此刻如梦初醒,在王家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丧家之犬般,慌乱地冲回各自临时的住处,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本就为数不多的细软行李。
  哭喊声、抱怨声、催促声、东西摔落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乐章。
  王熙凤隐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王熙凤指挥着平儿和几个心腹丫鬟,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动作从容不迫。
  终于,在王家仆役如同驱赶流民般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荣国府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如同被扫地出门的垃圾,仓惶地涌出了王家那扇象征着短暂庇护的朱漆大门。
  沉重的府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两个曾经“同气连枝”的家族,也隔绝了一个时代。
  街道上冷风呼啸,吹得灯笼摇摇欲坠,映照着这群无家可归者绝望而茫然的脸庞。
  望着荣国府众人狼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王子腾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之而来的,却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忐忑和忧虑。
  府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混乱,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与荣国府的牵连。
  王子腾独自站在空旷死寂的前院,刚才那番雷霆手段带来的短暂快意早已消散无踪。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并不厚实的锦袍,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做到了。
  他亲手斩断了与荣国府的纽带,交出了那份沾着“亲情”和“道义”鲜血的投名状。
  王熙凤的要求,他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可是……
  “若凤丫头背后的靠山……只是利用我?若那人只是拿我王家当枪使,用完即弃?”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荣国府已经被他得罪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若王熙凤口中的“贵人”失信,或者那所谓的“明路”根本就是镜花水月……那王家,可就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不仅得罪了即将沉没的荣国府,更可能沦为整个镐京的笑柄,甚至引来更可怕的报复!
  他忍不住回想起王熙凤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那里面是纯粹的自信?还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赌上了整个王家的未来,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将命运完全交托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内衫。
  王子腾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感觉那并非希望的曙光,反而更像是一道冰冷的、预示着未知命运的巨大裂口。
  他只能死死抓住王熙凤最后那句“拭目以待”的话,如同抓住一根脆弱的稻草,在惊涛骇浪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王家这艘船,刚刚斩断了拖累它的沉船,却已彻底迷失了航向,驶入了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未知海域。
  另一边,寒风凛冽,如刀子般刮过镐京东城的街道。
  荣国府上下几百口人,连同贾老太太和王夫人,被王家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如同弃履般扔在了冰冷空旷的大街上。
  前一刻还是寄人篱下的客人,转瞬便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锦衣华服,众人冻得瑟瑟发抖,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天光下迅速消散。
  王夫人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贾老太太,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怨毒。
  她望着王家那扇刚刚在她们身后无情关闭、隔绝了所有暖意和庇护的朱漆大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猛地转头看向贾老太太,声音因压抑的愤怒和寒冷而发颤:
  “母亲!王家如此无情无义,我们……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冻死在这大街上不成?”
  贾老太太枯槁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浑浊的老眼艰难地聚焦在王家紧闭的大门上,那象征着“同气连枝”的百年盟约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连日来的打击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贾珍将她们赶出宁国府,到如今被王子腾像扫垃圾一样赶出王家,荣国府最后一点体面已被撕得粉碎。
  这巨大的落差、无尽的羞辱和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猛烈地冲击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贾老太太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猛地一黑!
  “老……老祖宗!”
  鸳鸯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母亲!”
  王夫人和邢夫人的惊呼同时响起。
  贾老太太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王夫人和鸳鸯死死抱住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只见老太太脸色灰败如金纸,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竟是彻底昏死过去!
  “老太太!老太太您醒醒啊!”
  鸳鸯大力摇晃着贾老太太。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贾赦、贾政等人彻底慌了神,围拢过来,个个面无血色,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太太,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羊群,只剩下惶恐和茫然无措的嗡嗡议论。
  仆妇丫鬟们更是吓得六神无主,低声啜泣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绝望时刻,一个清亮而带着“焦急”的声音响起:
  “都围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在这大街上吹着冷风,老太太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熙凤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担忧”和“急切”,柳眉紧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先把老太太安顿下来,暖和暖和身子,然后立刻去请郎中!”
  “这么耽搁下去,老太太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担待得起?!”
  她的话如同在混乱中投下的一颗定心石,点醒了众人。
  是啊,在这寒风里干站着,除了冻死老太太和自己,别无益处!
  “凤丫头说得对!”
  王夫人首先反应过来,立刻附和,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了,保住老太太的命要紧。
  “对!快!快去找客栈!”
  贾赦也如梦初醒,急声吩咐旁边的管家林之孝和几个小厮。
  “快!你们几个,赶紧去找最近的、干净的客栈!”
  贾政也连忙指挥着下人。
  荣国府众人仿佛找到了方向,慌乱地行动起来。
  几个腿脚麻利的小厮立刻分头奔向街巷深处寻找客栈;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围拢,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昏迷的老太太挡风。
  贾赦、贾政等人则焦急地原地踱步,不时望向小厮跑去的方向。
  王熙凤站在人群中心,一边“焦急”地指挥着众人抬稳老太太,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冷扫过王家紧闭的大门和眼前这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亲人”。
  看着他们灰败绝望的脸色和冻得发青的嘴唇,她心底那丝快意如同火苗般窜起,几乎要压不住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
  王熙凤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老太太衣襟的动作,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冰冷。
  不远处,一条幽深僻静的巷子里,静静地停着一辆毫无标识的青帷马车。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喧嚣。
  马车周围,数十名身着玄色便服、腰佩短刃的彪悍亲兵如同雕塑般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车厢内,贾珏姿态闲适地靠在软垫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街口那一片混乱、狼狈不堪的人群之中。
  当看到贾老太太气急攻心昏厥倒地,王家大门紧闭如同隔绝两个世界,王熙凤在人群中“焦急”指挥,而荣国府其余人等如无头苍蝇般仓惶失措时,一抹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笑容,缓缓地在他嘴角勾起。
  “呵……丧家之犬。”
  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快意。
  王熙凤之所以有底气在王家书房与王子腾摊牌,逼其交出那份“投名状”,背后正是贾珏的授意与支撑。
  他就是要看着荣二府这艘曾经煊赫无比的破船,在惊涛骇浪中彻底倾覆,看着上面的人如同落水的老鼠般,被赶来赶去,从宁国府被赶到王家,再从王家被狼狈地踹到大街上,尝尽世态炎凉、尊严扫地的滋味。
  这种钝刀子割肉、步步紧逼、看敌人在绝望中挣扎沉沦的过程,远比一刀毙命更能解他心头之恨,也是贾珏复仇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快意一环。
  当然,贾珏亲自坐镇于此,不仅仅是为了欣赏这幅“美景”。
  王熙凤是他打入荣国府内部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枚棋子,更是他未来彻底掌控荣国府的关键一环。
  王子腾此人,虽失了京营节度使的实权,被打发了个闲职,但终究是执掌过兵权的人物,心思深沉难测。
  贾珏虽料定王子腾在荣国府这艘沉船与自己代表的“贵人”势力之间,必然会选择后者以求自保。
  但人心隔肚皮,为了万全,避免王子腾狗急跳墙或王熙凤在王家内部遭遇不测,他必须亲自前来坐镇,为她保驾护航。
  如今亲眼看着计划顺利推进,王家与荣国府彻底划清界限,王熙凤安然无恙且成功完成了任务,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马五。”
  贾珏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昏暗,只有他平静的声音响起。
  “标下在!”
  车帘外,亲兵统领马五立刻躬身,声音低沉有力。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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