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三女决断
宋引章连连点头,语速飞快:
“可靠!千真万确!现在整个镐京都传遍了!说那欧阳旭昨夜在金明池边喝得烂醉如泥,走路都打晃,结果一个不小心栽进池子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报应!这就是报应!”
孙二娘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唾沫横飞地补充:
“没错!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茶楼说书的都快把这当现成的段子了!假不了!肯定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他做的那些缺德事,直接把他收走了!省得脏了咱们的手!”
听着宋引章和孙二娘你一言我一语,言之凿凿地描述着欧阳旭“酒后失足”的细节和满城风雨的议论,赵盼儿脸上的震惊、狂喜与解恨之色交织变幻。
然而,当最初的冲击渐渐平复,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破开水面的寒石,骤然占据了她的心间。
欧阳旭之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一个刚刚高中探花、前途无量、又与国舅爷攀上亲事的人,会如此轻易地在一次寻常宴饮后“失足”淹死?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赵盼儿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挺拔如山岳、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位救她于水火、将她安顿在此、却始终未曾再露面贵人!
电光火石间,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唯有他!
唯有那位权柄滔天、手段通神的贵人!
才能在谈笑间,让一个风光无限的新科探花郎如此“合情合理”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轻而易举,且不留半分痕迹。
宋引章和孙二娘还在为“老天有眼”而激动不已。
唯有赵盼儿,怔怔地望着窗外,秋水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大仇得报的释然、对命运无常的唏嘘,以及,对那位深不可测的贵人,油然而生的、难以言喻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她几乎可以肯定,欧阳旭这条命,十有八九是断送在那位贵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之下了。
住处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宋引章和孙二娘那因欧阳旭之死而激动难抑的低语。
就在三女还沉浸在欧阳旭之死的震惊时,别院管事前来请赵盼儿到偏厅前去。
闻听此言,赵盼儿的心跳并未因仇人身死而完全平复,反而因即将面见那位神秘的恩人贵人而更加急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跟着管事沉稳的步伐,穿过雅致的回廊,向着别院另一侧的偏厅走去。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远离尘嚣的宁静。
赵盼儿无暇细赏,她的心神全系于即将的会面。
管事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恭敬地躬身道:
“赵姑娘,主人在里面等您,请。”
“有劳。”
赵盼儿微微颔致谢,轻轻推开了门。
偏厅内,光线柔和。
一位年轻男子端坐于主位之上,正执盏轻啜。他身着墨蓝色锦缎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岳,面容英挺俊朗,眉宇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那是一种内敛的锋芒,无需刻意彰显,便让人心生敬畏。正是那日将她从绝望深渊中拉出的贵人。
赵盼儿心头一凛,连忙上前几步,盈盈拜倒:
“民女赵盼儿,拜见恩公!多谢恩公救命、收留之恩,民女与姐妹三人,没齿难忘!”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感激,亦是面对巨大权势时本能的敬畏。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恩公。”
赵盼儿依言起身,却不敢落座,垂首侍立一旁。
厅内一时静谧,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内心挣扎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带着真诚的忐忑看向贾珏:
“恩公大恩,盼儿无以为报。只是……盼儿愚钝,至今仍不知恩公尊姓大名,身份贵胄,心中实在惶恐不安,若有言语失礼、举止不当之处,万望恩公海涵,恕民女无知之罪。”
贾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打破了那份沉静带来的压迫感:
“无妨。我姓贾,单名一个珏字。蒙圣恩,袭封梁国公爵。”
梁国公——贾珏!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赵盼儿耳边炸响!
她虽出身钱塘,但也曾听往来客商议论过京中权贵。
梁国公贾珏的名号,在近来更是如日中天!北疆大捷、阵斩可汗、简在帝心……桩桩件件都透着铁血与权柄。
她万万没想到,那日路见不平、出手如雷霆,之后又给予她们一方安宁庇护之地的,竟是这般煊赫滔天的人物!
巨大的震惊让赵盼儿瞬间白了脸,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她慌忙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姿态更低,语气中的惶恐更甚:
“民女赵盼儿,不知公爷身份,此前多有怠慢失礼!公爷恕罪!公爷恕罪!”
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后怕与敬畏交织。
自己竟与这等人物同处一室,还曾蒙他亲自出手相救?这简直如同梦境。
“免礼。”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我说了,不必多礼。你本无失礼之处,何罪之有?坐下说话。”
感受到那语气中的不容置疑,赵盼儿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姿态拘谨而恭敬。
她低垂着眼帘,不敢再直视贾珏,只觉得那无形的威压比方才更重了数倍。
贾珏看着她瞬间变得僵硬的坐姿,并未多言,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才缓缓道:
“欧阳旭已死,你的冤屈也算得以昭雪。心中郁结,可散了?”
提到欧阳旭之死,赵盼儿心头那点因得知贾珏身份而起的惶恐,瞬间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恨意、释然、唏嘘……最终都化为一声轻叹。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多谢公爷垂询。那负心薄幸之徒身死,民女心中……确已释然。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就在面前,她终究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问,
“公爷,欧阳旭之死……是否……是否因民女之事,累及公爷出手?”
贾珏闻言,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看着眼前这聪明又带着点执拗的女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气定神闲地开口:
“欧阳旭此人,欺心罔法,行止卑劣。”
“他骗了的,岂止你一人?其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自取灭亡乃是必然。个中细节,牵扯甚广,非你一介女子该知,亦无需知。”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结果已定,那便是天道昭彰。何必深究过程如何?知道太多,对你并无益处。”
这番话,语气淡然,却字字如磐石,堵死了赵盼儿所有追问的可能。
她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欧阳旭之死,背后确有这位梁国公的影子,但原因绝非仅仅为她赵盼儿一人,且其中涉及了更高层面的博弈与隐秘,是她这个层面绝不能触碰的禁区。
贵人出手,自有其深意,她能得偿所愿已是幸事,不该也不能再深究。
赵盼儿心头一凛,那点因复仇成功而起的探究之心瞬间冷却。
她立刻乖巧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恭顺:
“是,民女明白了。公爷教训的是。是盼儿僭越,不该妄加揣测。公爷大恩,盼儿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感激和敬畏。
贾珏见她识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依旧带着些苍白的脸,话锋一转:
“欧阳旭之事已了,你心中块垒既消,今后有何打算?是回钱塘,还是另寻去处?”
今后的打算……赵盼儿被问住了。这些日子,仇恨是支撑她的唯一动力。
如今大仇得报,巨大的空虚感瞬间袭来。
钱塘?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她内心深处是抗拒的。
可留在镐京?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又谈何容易?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随即,她想到了还等在住处、同样无依无靠的引章和二娘。
赵盼儿抬起头,看向贾珏,语气带着感激和一丝决断:“回公爷的话,之后如何,民女尚无打算,不过民女与两位姐妹,蒙公爷庇佑多日,已是叨扰万分,心中实在惶恐。”
“如今欧阳旭之事已了,我们姐妹三人不敢再厚颜久居府上。”
“明日……明日我们便收拾行装,离开别院,另寻安身之处。公爷的大恩大德,盼儿……”
她说着,又要起身行礼。
“镐京繁华,茶道之风尤盛,远胜钱塘。”
贾珏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打断了她行礼的动作,也打断了她离开的宣言。
“若论茶汤生意,此地机遇,比之江南,或更易施展。”
赵盼儿刚抬起的身体僵住了,美目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贾珏。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挽留?还是……在指点一条明路?
“茶汤生意……更易施展……”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本就是开茶坊的,深知其中三昧。
镐京作为帝都,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云集,对精致茶饮的需求绝非钱塘可比。
若能在此立足,前景确实不可限量!
难道……公爷是希望……希望她留在镐京?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想起那日他救下自己时冷峻却可靠的身影,想起这几日别院中无微不至的照顾……
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爬上心头,混合着对未来的憧憬,让她白皙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诱人的红晕。
赵盼儿连忙低下头,掩饰住那抹突如其来的羞赧,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明显的雀跃和认真:
“公爷……公爷所言极是!镐京茶道之盛,民女早有耳闻。”
“公爷金玉良言,盼儿……盼儿定会认真思量!”
贾珏将她瞬间的失态和那抹娇羞尽收眼底,深邃的眼眸中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挽留或鼓励的话,仿佛刚才那句建议只是随口一提。
贾珏重新端起茶盏,淡淡道:
“如此便好。若无他事,你且回去好好歇息,与姐妹商议一番吧。”
“是,谢公爷指点。盼儿告退。”
赵盼儿心中千头万绪,既有被点破心思的羞涩,又有对未来的迷茫与隐约的兴奋,她再次恭敬地行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厅。
直到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她才靠在廊柱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竟已微微汗湿。手心,更是濡湿一片。
她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过于激烈的心跳和脸上的红晕,这才迈开有些发软的腿,快步向她们居住的厢房走去。
刚推开厢房的门,两道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盼儿姐!怎么样?见到那位贵人了?他怎么说?”
宋引章性子最急,抓住赵盼儿的胳膊连声问道,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孙二娘也凑上前,粗声大气地问:
“是啊盼儿,贵人召见你有啥事?是贵人有什么安排?还是……要咱们走?”
她脸上既有兴奋,又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赵盼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眼前两张关切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敬畏:
“引章,二娘,我们……我们遇到了真正的大贵人。”
“啊?多大?”
宋引章眨着眼。
“梁国公。”
赵盼儿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
“国公?”
孙二娘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重复了一句。宋引章却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
“公……公爷?!是……是那个……那个打仗特别厉害,连荣国府都敢烧的梁国公贾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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