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人就算死了债也不能消
第450章
就在胡安总督下令开城门的时候，马尼拉的城墙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胡安身边的贵族们脸色惨白，那位昨天晚上还慷慨激昂地要求撕毁条约的商人代表迭戈·洛佩斯，此刻已经缩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城墙的石缝里。
胡安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城门一旦打开，他就陷入了被动之中，城内的西班牙人能不能活命，全在袁飞一念之间。
可问题是，他没有办法不打开城门，城下是密密麻麻的大明军队，这还只是几十艘运输船上下来的士兵，整个舰队中，还有足足一两百艘这样的运输船。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城墙下的明军士兵，并不是那些没有见过火枪的土著军队，如果是土著军队，他们拥有充足弹药和火枪，哪怕对方来十数万人，他们也不担心城池被攻陷。
但问题是，明军是与他们一样文明世界的军队，拥有着无数枪支和火炮，特别是明军的火炮，看着炮管的口径，这些城墙肯定扛不住炮弹的轰击。
没错，马尼拉城虽然在西班牙人几十年的经营下，城防设施非常齐全，可问题是，这座城给不了胡安安全感。
他并没有下令反击，一旦明军出现伤亡，明军愤怒之后，他们就会大开杀戒，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了。
副手科奎拉还想劝道：“总督阁下……荷兰人！”
“荷兰人还在两百海里之外。”
胡安一脸疲惫地道：“而大明重炮大炮，已经对准了我们的城门，打开城门，本督不想再说第二次！”
随着马尼拉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袁飞笑道：“进城吧！”
“且慢！”
亲卫师长王毅急忙拦在袁飞面前道：“国公，万一西班牙人诈降呢？他们还有一千多人，万一有人暗中开一枪……”
“嗯！”
袁飞倒也从善如流，他也并非刀枪不入，他的身手虽然不错，也不怕在冷兵器作战中，与敌人拼杀。
问题是，现在是没有这个必要，自己若是装逼，大意失荆州，那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更为关键的是，他要是意外死，皇太极估计做梦都会笑醒。
马尼拉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完全敞开，亲卫师第一步兵团的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涌入城中，靴底敲击石板路面的声响像是一阵密集的鼓点，在城门洞内反复回荡。
亲卫师第一团的部队一分为三，一营沿着城墙内侧的步道迅速登上城墙，将那些尚在发愣的西班牙哨兵缴了械，把火枪和佩剑整齐地码放在墙垛下方。
二营则沿着主街逐屋向前推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多余的举动，第三营则是直奔马尼拉城的总督府，仓库、银行以及军营。
沿途的西班牙居民们站在自家门口，双手举过头顶，有人低声抽泣着，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却没有一个人敢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科奎拉看着安东军的士兵列队走过，他身后的军官们脸色惨白，有人握紧了佩剑又松开，有人干脆把剑连鞘解下来放在脚边。
科奎拉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黑色军服的士兵涌进总督府的前院，接管了大门和两侧的通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安方向，胡安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时间固定在原地的蜡像。
城内的华商聚居区，沈世贵拄着那根竹杖，站在巷口，看着第一队安东军士兵沿着街道向这边走来，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忍不住想迎上去，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沈世贵颤声道：“别急……等王师到了跟前再说话。别慌，别乱了礼数。”
当领队的上尉连长走到巷口时，沈世贵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抱拳躬身道：“草民沈世贵，携马尼拉城内大小商民一万三千余口，恭迎王师入城。”
他身后的街道上，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有人伏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上尉连长郭丙兮连忙扶住沈世贵的胳膊道：“老人家请起，国公爷说了，进城第一件事就是要见你们！”
“国公爷已经在前面的广场上设了座，请老人家带着几位能说话的乡亲过去，有什么冤屈，当面告诉国公爷！”
“多谢国公爷！”
沈世贵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了几个年长的华人代表，跟在郭丙兮身后朝广场走去。
他们穿过街道时，两旁跪伏的西班牙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们对视，像是害怕从那些被他们欺压了多年的面孔上看到某种即将降临的报应。
广场上的临时场棚已经搭好，袁飞坐在正中的一把木椅上，身旁站着何梦阳和几名亲卫。沈世贵和十几名代表躬身行礼：“拜见国公爷，国公爷威武！”
沈世贵还以为袁飞这个海国公至少也要四五十岁，没有想到袁飞非常年轻，与一般大明人不同，袁飞是不喜欢留胡子，他也不喜欢胡子衬托他的威猛。
按大明习惯，一般二十岁成年，加冠以后，男子开始蓄胡子，像袁飞这样二十八岁的男子，一般要留至少三寸胡须。
可惜，袁飞除了面色略黑以外，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
然而。此时的放眼整个天下，谁看小看袁飞这个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他手握两个省的军政大权，还拥有二三十万军队，拥有大明最强大的海军。
哪怕拥有三千余艘舰船，二十余万步骑士兵的郑芝龙，在他面前都是弟弟，正是这个年轻人，带着大明军队，时隔二十多年，再次抵达吕宋。
袁飞站起身来，朝这位须发花白的沈世贵拱了拱手道：“老人家辛苦了，坐下说话。”
一名亲卫搬来一只折叠凳子，沈世贵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被袁飞让了好几次才侧着身子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手紧紧攥着那根竹杖，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袁飞没有第一时间会见胡安这个西班牙总督，他进城，就是要与西班牙人算总账的，在袁飞与沈世贵、刘吉等人聊了一刻钟家常，他的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万历三十一年的事，您老应该还记得。”
沈世贵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哽咽的语调开始讲述。
从他如何亲眼看着父亲和两个兄长被拖出城外砍头，到他如何在尸堆里爬出来，躲进一条水沟里活了三天三夜。
从他家的五间铺面如何被西班牙士兵洗劫一空，到他如何在余生的二十几年里，每一次看见穿着制服的西班牙人走近都忍不住发抖。
他讲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压住嗓子里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哭，但坐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华商已经哭得抬不起头来。
袁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当时动手的，只有西班牙人吗？”
袁飞其实并不相信，西班牙当时在菲律宾总共只有不到七百人，七百人想要屠杀两万五千余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这两万五千余人可不是绵羊，他们手中的火枪一分钟勉强可以开两枪，而且超过三十步之外，就无法命中目标。
沈世贵的嘴唇动了动，愤怒地道：“有……还有一些土著部落的人……”
正如袁飞判断的那样，吕宋华人勤劳善于经商，普遍比懒惰的土著更富裕，这种巨大的贫富差距让土著产生了华人侵占了他们生存空间的扭曲想法。简单来说，就是仇富。
西班牙殖民者为了巩固统治，有意扶植土著压制地位日益高涨的华人，将土著对华人的嫉妒转化为暴力，以削弱华人群体。
早在1574年，华人武装首领林凤曾差点攻占马尼拉，这给西班牙人和他们的土著盟友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加深了对华人群体的恐惧和不信任。
总而言之，在当地经济矛盾与殖民者恶意挑拨的共同作用下，土著部落成为了西班牙殖民者手中一把用于周期性清洗华人的刀。
袁飞点了点头，转头对身边的王毅说了一句：“把名单记下来。凡是参与过当年屠杀华人部落的，不管是西班牙人还是土著，全部核实清楚，核实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人一个……”
王毅疑惑的道：“事情过了二十多年，有的人恐怕已经死了！”
“人死债不消，他们还有儿子，还有女儿，还有后裔，他们还有部落，这件事，是西班牙人挑起来的，理应让他们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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