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放榜日悲喜各不同
第430章
孙承宗看向袁飞,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也有几分认真,他知道袁飞对东林党的态度向来不算亲近,甚至有些嫌弃。
孙承宗也思考过原因,可能这是因为袁飞出身东江军,因为东林党与东江军之间有着复杂的矛盾。
现在的问题是,一甲三人,包括二甲前八十人,其中三分之二都属于东林党的后起之秀,这个问题就有点大了,所以他问袁飞如果考虑。
在正常科举成绩评定中,哪怕拥有了抄录试卷,糊名等方式,其实同样也做不到真正的公平,因为科举考的都是基础知识,主观因素非常高。
主观感来评定,就如同一个人的审美,有的人是大众审美,有的人就喜欢另类,喜欢三寸金莲,也喜欢白幼瘦的病态美。
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果袁飞只是针对东林党的顾有成见,孙承宗也会支持袁飞,毕竟安东大会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选拔管理安东的人才。
袁飞喜欢,这才是重要的事情,孙承宗以为袁飞会犹豫,甚至可能提出调换名次,把几个安东本土出身的考生推上前列。
然而袁飞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道:“不改,陈子龙是状元,便是状元。安东英才大会既然开了,就要让人知道这里凭的是真本事。”
“他答的卷子放在那儿,九十三分是阅卷官们打出来的,本督就算想改,也找不到改的理由,至于黄宗羲和薛凤祚,榜眼探花,实至名归。照原定名次公布即可。”
袁飞也知道东林党其实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政党,他们它是基于同乡、师生、同年、姻亲等私人关系形成的政治联盟。
成员之间没有明确的党纲,也没有组织章程,更没有党费制度和入党程序,主要依靠共同的学术理念,如经世致用和政治对手如阉党来维系。
就像著名的东林点将录只是政敌开出的黑名单,而非党员名册。
东林党的核心政治诉求是维护儒家道统和士大夫阶层的利益,具体表现为争国本,反对矿税监,力图主宰朝政。
他们更多是出于道德理想,希望通过影响皇帝来推行自己的政治理念,其斗争常表现为道德审判和舆论攻势。
更为关键的是,东林党成员的素质也是层次不齐,里面既有像孙承宗、史可法、刘宗周、黄道周、倪元路,陈子龙这样的忠义之士。
也有像钱谦益、龚鼎孳之类的软骨头,比如说龚鼎孳,他这个人更的行为更为极端,先投降李自成,后投降清朝,同样被列入《贰臣传》。
袁飞其实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们是东林党出身,将他们拒之门外,除非袁飞不想发展整个安东,也不想实现自己的目标。
孙承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一瞬间,他承认袁飞有几分枭雄之姿。
“国公英明!”
孙承宗斟酌着开口道:“按大明旧例,一甲进士可入翰林院为编修、庶吉士。但安东这里并无翰林院之设,若按旧制,反倒无处安放,不知国公打算如何安置这一甲进士?”
“咱们这里没有编修、检讨的位子……”
袁飞也非常清楚,大明的翰林编修和庶吉士和翰林检讨,其实是在培养储相的地方,就比如孙承宗,他一辈子没有当过地方官,就是直接从翰林至东阁大学士以及终极殿大学士。
袁飞也深知,现如今随着他监管辽东和安东两省,他的经历司经历冷若冰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两个省,论实际面积,比欧洲几个国家的版图还要大。
更为关键的是,安东如今正在工业革命,需要的不仅仅是能臣干吏,还需要有开拓精神的年轻官员。
现在的陈子龙二十二岁,黄宗羲才十九岁,正是三观塑造的关键时期,袁飞可以把他们留在身边慢慢培养,想到这里,他缓缓道:“陈子龙授安东总督府经历司从五品经历,负责总督府文移案牍、承上启下!”
“各府州县呈上来的公文、奏报、请示,他需要先过目整理,提出处理意见,再报本督批复,他的文章写得好,判语也写得老练,这个位子可以由他来做!”
“至于黄宗羲和薛凤祚授总督府经历司正六品知事,二人可以辅佐陈子龙,一个侧重刑名律令和户政账目,一个侧重算学地理和工程营造。”
“安东正在大批量复立屯卫、兴修水利,他们几个年轻人正好派得上用场!”
孙承宗微微有些惊讶,大明的新科一甲进士,一般而言初授官职是从六品至从七品之间,但是袁飞居然初授就是从五品,就连黄宗羲和薛凤祚也授予正六品。
孙承宗只当袁飞这是为了千金买马骨,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袁飞的任命写在纸上。
袁飞接着道:“二甲从第四名至第八十名,赐同进士出身,授正七品官职,分派到安东都各司担任执事,各司其职。”
“三甲从八十一名至三百九十九名,同进士出身,授从七品或正八品,充实各府县佐贰官和屯卫文书。”
“四甲从四百名至八百名,授正八品至从九品不等,充任各州县主簿、典史、税课司大使等职。”
“安东不养闲官,每一个位子都有事要做,做得好,升迁凭实绩,做不好,该裁的裁,该换的换,本督不讲情面。”
孙承宗躬身道:“臣领命!”
天启九年四月初三日,船厂城的照壁前从凌晨便开始有人等候,春日的天亮得早,晨雾尚未散尽,石壁上悬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人群的呼吸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有人靠着墙根坐了一整夜,有人从城内赶了十几里路摸黑过来,还有人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双手搓了又搓,掌心里全是汗。
卯时三刻,四名差役抬着一块宽大的红漆榜板从照壁后面转出来,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差役们将榜板固定在照壁正中,展开覆盖的红绸,露出一行行工整的墨字。
第一行写着:“状元陈子龙南直隶松江府,授从五品总督府经历司经历!”
陈子龙身边的妻子张氏双手合十,激动得语无伦次:“恭喜相公,您高中了!”
陈子龙本来就是少年成名,可惜被压了足足三年,又守孝三年,他白白耽搁了六年时间,如果不是因为安东英才大会,他也没有机会参加科举。
陈子龙拍了拍张氏的肩膀道:“秀娘,我中了!”
就在这时,一个喊破音的声音传来:“咦,我中了!”
陈子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书生踉跄跪倒在榜板前,他双手捂着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沙哑而绵长。
“呜呜……”
何梦阳激动地跳起一尺多高,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何梦阳终于中了……”
旁边的人认出他来,有人低声道:“我认识他,他是保定府的何梦阳,考了七次会试未中,家里田产卖尽,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借的。”
“如今他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七十九名上,正七品,授予安东总督府商务司正七品都事!”
何梦阳蹲在那里哭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去扶一个同样在哭的老者。
那人比何梦阳哭得更凶,须发花白,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佝偻着背,双手拍着榜板,一边拍一边喊:“活了!我李春秋这辈子活了!”
李春秋只是看上去有些老而已,他其实才三十九岁,只不过连续数次不第,不仅耗尽他的心神,也让他从小康之家,变得穷困潦倒。
不远处,一个年轻些的书生仰头望着榜上三甲末尾的位置,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那个名字没有看错。
他眼眶通红,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粗布短褐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见丈夫哭了,先是慌了。
随即看清了榜上的名字,也跟着红了眼眶,把孩子的头往怀里拢了拢,高声道:“孩儿他爹,当官了……”
照壁前的哭声此起彼伏,到处上演着范进中举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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