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被圈禁中的皇太极
第386章
“侯爷!”
袁飞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道:“送走了?”
“送走了。”
茅元仪在袁飞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侯爷,您让孙阁老主持安东英才大会,只怕是……”
“只怕什么?”
“孙阁老的门生故吏,几乎遍布朝野,自天启五年十一月,孙阁老辞官后,他的这些门生故吏,几乎都受到了打压!”
“如礼部侍郎杜应芳,在天启六年被魏忠贤发配至四川担任提学,兵部郎中王则古、兵部主事张鼐等先后被罢官!”
茅元仪担忧地道:“若是侯爷,让其主持安东英才选拔,这些人有可能会纷纷前往安东参加英才大会,这些都是德才兼备之人,若是被委任安东省要职,只怕是将来形成孙党,尾大不掉!”
茅元仪跟着孙承宗五年多的时间,非常清楚他的为人,他是一个品德高尚的长者,无论是左光斗,高攀龙、钱谦益等东林党成员,都对孙承宗钦佩万分。
他有着极强的个人魅力,让无数人愿意追随他,也愿意为他奔走,甚至赴死,他就像大明万马齐喑朝廷中,唯一的明灯。
别看现在孙承宗来到安东以后,给他的旧部二三十人写信,大家都没有回复,那是因为,袁飞目前为止,没有造反,大家愿意跟着袁飞,袁飞可以给他们官职,给他们实权。
就像满桂他在袁崇焕手底下的时候,虽然是中军营的总兵官,整个中军营八千余将士,他想提拔麾下心腹马常恩为正四品的游击将军。
这个马常恩从天启三年的时候,就跟着满桂,特别是在天启五年的宁远之战时,马常恩替满桂挡下致命一箭,算是对满桂有救命之恩,然而,这个提拔却没有获得袁崇焕的同意。
宁远之战中,满桂虽然与袁崇焕共同守城,却因为袁崇焕把首功给赵率教,二人的关系迅速恶化,并且加剧了隔阂,并且被袁崇焕设计陷害。
是袁飞救了满桂一命,更为关键的是,袁崇焕主张依托坚城,以防守为主,避免在不利条件下与建奴野战,而满桂作为悍将,则更倾向于主动出击,寻求野战。
在战略战术上,袁飞比袁崇焕更大胆,更主动,更喜欢在野战中歼灭建奴,袁飞的用兵方式,和用兵战略太对满桂的脾气了。
特别是在天启七年的时候,袁飞命满桂,率领麾下与包克图自恨克卫城向建州卫城进攻,这一战中,满桂连克四十三座城堡,收复失地一千三百余里。
除了满桂以外,像曹文诏就更不一样了,曹文诏在关宁军内部,更加不如意,在调任袁飞麾下以后,他跟着袁飞从三江平原打到雅克萨城,直接官任三级,成为第四师师长。
曹文诏不仅掌握着一万六千余精锐步骑,更成为了辽南镇的副总兵,别说孙承宗拉不走曹文诏,就算是贺世贤活过来,他也拉不走曹文诏。
但袁飞让孙承宗成为安东英才大会的主考官,就等于让安东士子成为孙承宗的学生,这些人不会认袁飞,他们只会认孙承宗这个座师。
“止生啊止生。”
袁飞摇头笑道:“你跟了本侯这些年,怎么还觉得本侯是那种提防这个,防备那个的人吗?”
茅元仪一怔,急忙解释道:“元仪不是这个意思!”
“本侯知道你是好意。”
袁飞摆摆手,止住他的解释道:“止生,你方才说孙阁老的门生故吏若是来了,将来会形成孙党,尾大不掉,可你有没有想过,本侯若是担心他们尾大不掉,本侯与朝中那些虫豸有何区别?”
“安东军十数万大军,有很多将士,本侯没有见过面,也不认识他们,本侯什么时候搞过平衡?本侯的原则向来是,能者上,庸者让,从来不搞论资排辈!”
“安东军十八个步兵团团长,除了刘明遇、罗世明、许士奇、陈石头等四人是跟着本侯时间超过三年,其他人都是后来加入安东军的!”
“周玉林和赵德兴,他们甚至没有超过半年时间,周玉林是在三江之战中,投降本侯的,他跟着本侯打完了雅克萨之战,本侯在雅克萨之战,提拔连升他四级!”
“更为关键的是,本侯在安东做什么?”
茅元仪想了想,试探说道:“侯爷做的是实事,是富国强兵之事。”
“你说的没错!”
袁飞目光坚定地道:“我们的大明病了,昔日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万国来朝的大明,病了,其实大明病得非常严重,当年张居正以考成法改革,取得一定的成果!”
“如果没有张居正的改革,就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撑万历朝的三大征,可问题是,张居正的改革,只是暂时的,治标而不治本!”
“他虽然以铁腕丈量田亩,将豪强地主隐瞒的土地重新登记征税,这虽然短期内增加了国库收入,但并未触动土地兼并的根源!”
“他并没有碰大明的科举制度,也没有改革科举制度的弊端,他也没有废除士绅的特权,这些短暂增加的税负,最终仍会通过地租等方式转嫁到普通农民身上!”
“他未能解决根本的土地与财政问题,反而因改革方式激化了矛盾,并因人亡政息,让大明失去了最后一次真正振兴的机会,同时,他催化出来了东林党!”
袁飞接着道:“科举问题,田地制度问题,大明的经济结构问题,官员懒政问题,以及皇室问题,卫所军事问题,他都没有去改革,这些积弊不除,大明永无中兴之日!”
很多人认为大明的灭亡是建奴崛起,也是流寇问题,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最深层次的问题是,其实是八股取士的问题。
这种优待士绅,最终培养出了一个政治怪胎,这些通过科举当上官的官员们,大部分都像人民名义里的祁厅长,他们都是由各个家族集资培养出来的。
在大明的政治环境中,这些人当了官以后,就必须反哺家族,要不然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忠不孝,就是前途断绝。
可问题是,有几个官员会真像祁厅长呢?祁厅长至少还坚持原则,他的亲友犯了事,他不是用权压下来,而是以钱私了。
现在大明的官员,不说百分之一百都是混账,至少有一部分和东林党的袁应泰一样,他们于大节不亏,却没有实际执政的能力。
三分之二的官员则是即无德,也无能,又贪婪,这样的官员,别说让他们主政一方,就算是让他们当一个正科级,他们都干不明白。
“想要革除大明的积弊,本侯一直在摸着石头过河,本侯在叆河开矿、办工坊、屯田、练兵、办银钞、推行实学!”
“这些事情,哪一件是耍嘴皮子能做完的?哪一件不需要实打实的人手,实打实的本事?孙阁老的门生故吏就算来了安东,他们能做什么?”
“如果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只会写奏疏弹劾人,只会坐而论道空谈国事,安东省可本侯不养闲人,本侯的衙门里也不养废人。他们来了,要么学会做事,要么卷铺盖走人。”
“更何况,你方才也说了,孙阁老的门生故吏在朝中被打压得厉害,杜应芳被发配到四川去做提学,王则古、张鼐等人干脆被罢官回家。”
“这些人,曾经都是做实事的,杜应芳在礼部时主持过编修历法,王则古在兵部时管过军械清册,张鼐在工部时督造过运河水闸。”
“他们有经验、有根基,只是被魏忠贤的党羽排挤了。这样的人来安东,只要肯把本事用在实处,本侯求之不得。”
茅元仪皱着眉头道:“可他们终究是孙阁老的人,若孙阁老要用这些人来牵制侯爷……”
“止生,本你觉得本侯现在做的事情,是在跟朝廷作对吗?”
茅元仪摇了摇头道:“门下以为……侯爷是在做事,不是在作对。”
“这就对了。”
袁飞认真地道:“本侯只是想给大明找一条出路,朝廷的科举选出来的人,大多只会写文章不会做事,朝廷的卫所兵,只会屯田不会打仗。”
“这些制度,是本侯一个人能推翻的吗?不是,可本侯可以在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试着换一套法子去做!”
“看看实学能不能培养出好官,看看新军能不能打胜仗,看看银钞能不能让百姓富起来。安东就是一块实验田,种出来的东西好不好,时间会说话。”
“至于孙阁老的人来了会不会尾大不掉……本侯不怕他们尾大不掉,本侯只怕他们不肯做事。只要肯做事,本侯就给他们位子!”
“只要做得好,本侯就让他们继续做,做不好的,不管是孙阁老的门生还是本侯的旧部,一样要让位!”
茅元仪望着袁飞,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侯爷身上有种他从未在朝中任何大臣身上见过的东西,那就是绝对的自信。
袁飞似乎不怕被人分权,也不怕被人掣肘,茅元仪不知道袁飞的这份坦然从何而来,但那种笃定的姿态,竟让他觉得安心。
当然,茅元仪并不知道的是,袁飞的自信,源自他两世为人,他是站在历史肩膀上的人,他拥有绝对的上帝视角,他知道谁忠谁奸。
就像袁飞曾经的顶头上司孔有德,他已经让王顺多次暗示袁飞,他可以投靠袁飞,哪怕是担任一个守备营长也行。
可问题是,袁飞从来不接纳,因为这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袁飞最大的自信,也就是他的最大的底,那就是他的一千多家工坊,还有十数万袁家军将士。
“道理越辩越明,实践出真知,安东这块实验田里,本侯只看结果,不看资历!”
“门下明白了,侯爷这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孙阁老的门生故吏来了,能用的就用,能改的就改,不能用的就送走,只要安东这块地能长出好庄稼来,谁种地不重要。”
袁飞笑着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安东是一块实验田。是啊,种不好,大明这棵树就真的要倒下了。种好了,大明还有希望!”
……
与此同时,沈阳城里,经过五个多月的逃亡,皇太极终于回到了这座城市,只不过他虽然回到了沈阳城,却没有回到沈阳王宫,而是在一座小院子里。
这座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围墙高耸,院门日夜有兵士把守。
皇太极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有人来换。
院子里的十四名仆役是豪格派来的人,每天只送两顿饭,饭菜都是凉的,像是故意让他记住自己已经不再是汗王。
“太上汗王,该用膳了。”
一个老仆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半个杂粮馒头。
皇太极看了那托盘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豪格那边,又来了什么消息?”
老仆低头道:“奴才不知。”
皇太极没有追问,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像是他现在的处境。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战死沙场,或者被俘受辱,甚至被亲信出卖,却从未想过被自己的儿子圈禁。
豪格下手比他想象的更果断,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比他想得更快,他在沈阳城三十余里的时候,他的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了。
其余人要么散了,要么倒了,要么投了,他没有反抗。
反抗什么呢?
豪格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与天启皇帝一样,子嗣单薄,除了豪格这个长子以外,洛格、三子洛博会全部夭折,第四子叶布舒现在一周岁,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就算杀了夺回汗位,杀了豪格,把这个江山交给谁?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玄武门之变后的李渊,当时李世民带着麾下众将领逼宫的时候,李渊没有反抗。
因为他清楚,他除了李世民这个儿子以外,其他儿子太小,根本就扛不起大唐的江山,豪格再不济,那也是他的儿子。
皇太极吃得非常香甜,仿佛这是世间美味,就在这时,院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比刚才重,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非常刺耳。
皇太极放下粥碗,抬起头,看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玄色戎装的年轻将领大步走进来,正是何洛会。
何洛会走到堂前,没有跪拜,只是拱手欠了欠身道:“太上汗王,奴才奉大汗之命,来向太上汗王通报一件事。”
“什么事?”
“大明安东侯袁飞已在永宁完成其麾下六师整编,他的总兵力逾十五万,并已向西推进,大汗已下令收缩防线,放弃开原、铁岭等七城,退守沈阳,大汗请太上汗王安心休养。”
皇太极表面上非常平静,他内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收缩防线……放弃开原、铁岭……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在给我留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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