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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改革科举积蓄力量


第385章
  袁飞没有回避孙承宗的质疑,他坦然道:“阁老,本侯不是在另立科举,而是改革科举!”
  大明的科举制度是在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后,正式确立的,他需要大批能忠实地执行皇权意志的工具人来治理庞大帝国。
  因此,八股取士的考核目标非常简单,考察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记忆,并将其转化为一种固定的可量化的写作模板。
  八股文对文章的结构、字数、语气都有严格要求,甚至规定必须代圣贤立言,这种训练本质上是一种严苛的格式化写作。
  八股文不鼓励创新和独立思考,培养的是最循规蹈矩的官僚,而非锐意进取的革新者,思想家顾炎武曾痛批其危害:“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
  八股文考试内容完全限定在儒家经典内,导致全社会精英将精力全部投入其中,对于数学、工程、地理、军事等实务知识,则无人问津。
  这使得明朝在面对复杂的经济问题时,如一条鞭法,工程技术如治理黄河,和军事挑战如与建奴的战争以及奢安之乱时,严重缺乏具备专业素养的官员。
  如历史上崇祯皇帝面对财政问题时,朝中大臣居然同意裁撤驿站系统,要知道驿站系统是全国的神经网络,这种自毁长城的政策出台,正是这种知识结构失衡的恶果。
  由于取士录取名额极少,每科三年一次,全国仅二三百人,这种录取人数甚至比后世博士的录取率还要低,自然而然的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迫使考生将毕生精力耗于文字游戏。
  更为关键的是,文章好坏评判标准极为主观性,就像后世的某些导演在选剧本的时候一样,一个好故事,还是一个烂故事,全凭导演的喜好。
  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有真材实学的编剧没有发挥空间,有导演亲睐的编剧,写出一大堆如同狗屎一样的剧本,结果就是观众也被喂了一嘴屎。
  然而,这种极度内卷的竞争不仅无效消耗着最优秀人才的才智,也催生了庞大的师生同乡关系网,最终演化成了明代中后期愈演愈烈的党争,入仕后的官员们习惯于用道德口号进行站队和攻伐,而非就事论事地解决实际问题。
  大明科举制度认定,只要八股写得好,就可以胜任从知县到内阁大学士的任何职位,比如孙承宗,他就是一个从没担任过知县的进士,从翰林到左春坊,直接被任命为边疆大吏。
  这就彻底堵死了那些有实际技能的专家,水利、农学、军事通过制度化的渠道进入国家管理层,导致国家治理的专业性严重丧失。
  袁飞在后世的时候,也曾看过不少穿越到大明的小说,比如回到大明当暴君之类,通过大刀阔斧的改革,从而挽救大明的命运。
  这其实是比较想当然的事情,因为经过两百多年的科举取士,大明也只选拔出来了卢象升、王阳明和张居正等少数人才,而大部分都是狗屁不懂的书呆子。
  八股取士是一个成功的政治控制系统,它成功地通过思想统一和严苛选拔,维护了皇权稳定和士大夫阶层的体面。
  但它是一个彻底的治理失败系统,因为它无法为国家选拔出解决实际问题的复合型人才,当国家蒸蒸日上的时候,在如同股市牛市的时候,放条狗都能赚钱,还无法暴露这些问题。
  但是,面临内部财政崩溃,农民起义和外部强敌入侵等复杂挑战时,这个系统培养出的标准件官员们束手无策。
  因此,明朝的灭亡,某种程度上,就是这套陈旧的选士系统在面对时代巨变时,因自身无法产出的补丁而导致的整体性崩溃。
  想要改变大明的灭亡的结局,唯有系统性地改造大明科举制度。
  然而,作为大明科举制度出来的孙承宗,并不认同袁飞的观点:“大明的科举,何须改革?”
  “大明的科举,选拔出来的只是一些擅长弹劾的言官,比如东林党人,甚至可以说,科举制度,选拔不出来一个合格的县令!”
  “侯爷这话老夫不能全认。”
  孙承宗不等袁飞说完,急忙打断道:“朝廷取士数百年,也选出了不少能臣干吏,于谦、王守仁、张居正,哪一个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侯爷若说科举选不出人才,未免有失偏颇。”
  “阁老说的这几位,本侯都敬重。于少保守北京,王阳明平宁王之乱,张江陵一条鞭法……他们都是大明的柱石,本侯不敢说他们不是人才。”
  袁飞的话锋一转,接着道:“可阁老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们的才能,是科举考出来的,还是他们在官场上历练出来的?”
  孙承宗的目光微微一凝。
  “于少保二十三岁中进士,入仕之后在地方上做了九年知府,又做了几年巡抚,这才有了后来守北京的经验。”
  “王阳明二十七岁中进士,在刑部、兵部、地方上辗转了十几年,打过仗、剿过匪、治过民,这才有了后来的心学和事功。”
  “张居正更不用说了,从翰林院编修做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敢动手推行一条鞭法,他们在科举考场上写的那篇八股文,跟他们后来的作为,有多大关系?”
  “阁老,本侯问您一个问题一个刚中了进士的翰林,分到一个县去当知县,他知道一亩地需要多少种子吗?”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灌溉吗?他知道百姓家里一年到头能吃几顿干饭吗?”
  孙承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袁飞替接着道:“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背了一肚子四书五经,可他没有下过田,没有修过渠,没有见过饿死人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他到了县衙,坐在大堂上,看着那些告状的百姓、催税的胥吏、递帖子来的缙绅,他心里是发虚的,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照着前任留下的章程办,照着书吏们的建议办,照着缙绅们的眼色办,然后呢?然后他就慢慢被那些胥吏、缙绅、师爷们架空了。”
  “他成了衙门里的一尊泥菩萨,该收的税收不上来,该修的渠修不了,该断的案子断不利索,三年之后,他考评得了个中,调走了。”
  “换一个知县来,从头再走一遍同样的路,大明两百多个府、一千多个县,有多少知县是这样当的?”
  孙承宗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阁老方才说,科举也选出了不少能臣干吏,本侯想问问……大明最近二十年,选出过几个真正能臣?”
  “东林党里的那些清流,天天评击这个,弹劾那个,动辄长篇大论讲大道理,可让他们去做一件事,做成了几件?”
  孙承宗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打断。
  “辽东事起之后,朝廷换了多少个经略、巡抚?杨镐、熊廷弼、王化贞、袁应泰、王在晋……他们哪一个不是进士出身?”
  “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可他们到了辽东,要么打败仗,要么内讧,要么被言官弹劾下台?就比如您的继任者兵部尚书高第高大人!”
  “他抵达宁远以后,马上下令撤回杏山、松山、大凌河等四十八堡,十数万军民,他只下令了一个必须撤离的命令,如何撤,撤到哪里,撤退的军民该如何安置,他没有考虑!”
  “不是他不考虑,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该怎么办,他只是在保持自己的人设,因为他是坚定的保守派!”
  “王化贞、袁应泰、王在晋哪一个不是一拍脑袋做出决定?他们哪一个不是在事先拍着胸口保证,他们是正确的?事后呢,他们一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的烂摊子也不管了!”
  “这算什么?这样的官,就叫三拍官员,拍脑袋做决定,拍胸口做保证,拍屁股走人,死伤多少百姓,损失多少钱粮,他们从来关心!”
  孙承宗张了张嘴,他不得不承认袁飞所得非常有道理。
  “可阁老在辽东那几年,也被人无数次弹劾,被无数拆过台拖后腿,您做事的时候,那些弹劾您的人在做什么?”
  “他们在写奏章,在编语录,在拉帮结派,他们什么正经事没做成,可他们的话有人听,因为他们会说、会写、会引经据典。”
  “这就是八股文选出来的人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做起事来什么都不成!”
  孙承宗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他确实是在怀疑,因为本人没有当过县令,也没有做过知府,一直在中枢任职,他是天启皇帝的师傅,他可以教导天启皇帝学问。
  可问题是,他自己也不精通庶务,以柳河之战为例,他被弹劾罢官,当时有很多人为他鸣冤,事实上,他自己清楚,他被弹劾自己一点也不冤。
  他听从了副将鲁之甲的请战奏报,同意了这个作战计划,这是一个需要水陆协同作战的计划,偏偏水师没有按时抵达三岔口。
  更为关键的是,鲁之甲在建浮桥的时候,差了将近三丈没有搭成浮桥,部队过河之后,就被建奴半渡而击,最终全军覆没。
  他作为蓟辽督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没有审核这个作战计划有没有漏洞,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一场政治目的非常明确的仗。
  然而,孙承宗还是有些坚持:“侯爷说的这些,老夫承认有道理,可科举取士数百年来,毕竟是大明的立国之本。”
  “若像侯爷说的那样,把科举废了,另起炉灶,天下读书人怎么办?那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秀才、举人、进士,他们怎么安顿?”
  “本侯不是要废科举。”
  袁飞摇了摇头道:“本侯只是想在大明已有的科举之外,在安东另开一条路,这条路上,不考八股文,考实务。”
  “不考谁的记性好,考谁会做事,选出来的人不叫进士、不叫举人,叫巡访员、叫博士、叫采访员!”
  “他们不做翰林,不写制诰,他们去修渠、去丈田、去教书、去管仓廪、去带兵练兵,等这条路走通了,自然会有人学。”
  “等学的人多了,大明的科举就多了一条路可走,不是取代,是补充。”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他缓缓道:“侯爷方才问老夫,最近二十年朝廷选出了哪些能臣干吏……老夫想了很久,觉得确实数不出几个来。”
  “熊廷弼是个人才,可他性子太刚,跟同僚处不来,王化贞有胆略,可他不听熊廷弼的劝,袁应泰是个好人,可他心太软,守不住沈阳,王在晋做事稳当,可他不敢冒险。”
  “这些人都是进士出身,都是朝廷精挑细选出来的。可他们在辽东都没有做成事,老夫当年督师辽东,也以为自己能做成。可做了几年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一个人能顶住的。”
  “所以老夫现在觉得,侯爷说的那些话,是有道理的。八股文能选出会写文章的人,却不一定能选出会做事的人。”
  “阁老,安东省现在有两百三十多万百姓,现在每天都有关内活下不去的百姓,乘船抵达辽南,抵达叆河,抵达永宁。”
  “安东省目前有二十几个大城,一百多个堡城,本侯可以等朝廷慢慢派人来,可那些百姓等不了。”
  “最多一个月,安东的冬天要到了,要是没有人去管储粮、管薪柴、管道路清雪,会有人饿死冻死,这些事,不会等朝廷委派官员过来,就算委派官员过来,那些进士,干得了这个活吗?”
  “侯爷想让老夫做什么?”
  “本侯想请阁老担任安东英才选拔大会的主考官,阁老做过会试的同考官,做过乡试的主考官,辽东的武举也是您主持过的。”
  “安东英才选拔大会,没有人比阁老更适合主持,您定了规矩,选出来的人,安东军民都会服气,朝廷就算有话说,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为难。”
  孙承宗心里很清楚,如果他接了这件事,就等于用自己的名望给袁飞这套非科举的选拔体系做了背书。
  朝廷那边知道了,东林党那边知道了,都会觉得他孙承宗已经倒向了袁飞,可他又很清楚地知道,袁飞说的是实话,安东省确实缺人,缺到不能再等三年一科的地步。
  就算朝廷派官员过来,他们也做不好安东的事情。
  孙承宗望着袁飞道:“老夫可以接,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阁老请讲。”
  “选拔大会的规矩,老夫来定,考题、科目、录取标准、名额分配,老夫说了算,你不能插手!”
  袁飞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好,阁老既然接了这件事,那本侯就托付给您了,安东能不能有一批真正能做事的人才,就看阁老这一场选拔了。”
  袁飞现在没有一锤子砸死建奴,还真不是因为军事实力不够,可问题是,一旦收复辽东,那么辽东属于谁的?
  朝廷肯定会派人接手,到时候,又是原来的那一套,派一些狗屁不懂的官员,胡乱折腾,最终,搞得天怒人怨。
  虽然说历史上孔有德、耿仲明等背叛大明当了汉奸,可问题是,能够把孔有德尚可喜等全家被建奴杀得几乎绝种的人,投靠建奴,大明的官员功不可没。
  孙元化的军事改革为什么失败?那是因为有太多人不想让他成功,他若成功了,岂不是显得他们无能?
  袁飞现在需要通过选拔的方式,为自己笼络一部分人才,马上可以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他需要打造自己安东党。
  孙承宗看着袁飞毫无保留的信任自己,心中长长叹了口气:“袁家这艘船,他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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