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援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颐鼎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他在保定军官训练团学的那点儿炮兵观测,这会儿全对不上号。
团属迫击炮打不了这么远,师属山炮没这个准头,军属重炮没这个射速,连教导总队的炮兵也不行。
就算把整个淞沪战场所有重炮连的家底全掏出来堆一块儿砸,也砸不出这种场面。
每一发炮弹都跟长了眼睛似的,全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不仅覆盖射击,还挨个点名。
战壕里有人在跟着爆炸的节奏数数,不是谁下的命令,就是被那密集的爆炸逼出来的本能反应。
“十一、十二、十三……”
副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句:
“旅座,这得打掉多少大洋?一发炮弹好几十块吧,这都多少发了?”
“刚这一阵怕是一个整国家的军饷都砸下去了。”
陈颐鼎没吭声,喉咙滚了一下。
发大洋的账他算得明白,但眼前这事儿,大洋算不了。
孙定邦放下望远镜,回头看陈颐鼎。
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却拧出一道怪笑,那种笑跟快淹死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托出水面一个样。
“打得好!”
他猛地冲着爆炸方向吼了一嗓子,
“打得好啊弟兄们!把这些畜生全给老子炸上天!”
战壕里还有力气的兵跟着扯嗓子喊起来。
嗓子全渴哑了,但那口气从胸腔里喷出来,比枪声还响。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仰头灌了一口也不知道剩了多少天的水,拿刺刀敲着空子弹箱,哐哐响,翻来覆去就一个字儿:
好!
几个连长同时看向陈颐鼎,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
旅座,日军阵地乱了,咱趁这会儿打出去!
“旅座,让弟兄们冲一次吧!”
孙定邦一把扯开领口,脖子上的青筋全暴出来了,
“日军炮兵哑了,指挥也全乱套了,再不打这便宜就白捡了!”
陈颐鼎慢慢把望远镜放下。
他看着孙定邦,又扫了一眼战壕里已经上好刺刀、不等命令就弓起身子的兵。
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抿紧了。
那张被硝烟和连天鏖战刻满沟壑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孙定邦最不愿意看到的表情。
“便宜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白捡的。”
他说。
“可是……”
“我说了,别动,坚定守住。”
孙定邦愣了。
他见过陈颐鼎下令冲锋的样子。
淞沪开打第一天,陈颐鼎站工事顶上,手枪举过头顶,亲自带队冲。
但现在这个陈颐鼎,站在原地面不改色,脸上一点进攻的冲动都没有。
“传令各营,原地警戒。”
“加强前沿观察,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阵地,违令者就地正法。”
“是。”
传令兵跑了出去。
陈颐鼎把望远镜插回腰间,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爆炸的天际线。
他看着孙定邦,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周围的兵全听不见,就孙定邦和副官能听见。
“你想过没有,那些爆炸是谁打的?”
“管他是谁打的!打鬼子就是自己人!”
孙定邦嗓门还是收不住。
“自己人……这个自己人是哪部分的?”
“是我们第五一一旅的?第八十七师的?第三战区长官部的?”
“还是委员长直属的?都不知道。”
“我们在罗店打了这么多天,战区那点儿重炮和航空兵能调动的家当早打光了。”
“好,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多炮弹,打得这么准、这么狠、这么快……”
“你告诉我,淞沪战场上还有哪支友军有这个能耐?桂系的炮兵?川军?东北军?”
孙定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陈颐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罗店方向那片还在烧的天际线。
“那是一支我们从没见过的军队。”
“不属于我们认识的任何一个派系,不接受我们理解的任何指挥体系,可能连番号都是我们没听过的。”
他顿了顿。
“这种军队,打赢了之后归谁管?”
“往后这笔账怎么算?我们跟着打,占了便宜,算谁的功劳?”
“万一金陵那边问下来,谁让他们来的?番号归哪个序列?谁批准他们开火的?”
“答不上来,那就是擅自行动。”
“擅自行动在委员长那里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擅自调动不明武装,放哪个战区都是掉脑袋的罪。”
孙定邦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不是不懂政治,他只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想政治。
但陈颐鼎想到了。
陈颐鼎不是怕日军,他跟日军打了太久太久,早把生死撂一边了。
他怕的是金陵,怕的是那些坐后方办公室里看电报的老爷。
怕的是仗打赢了结果背上个“勾结不明武装”的名头。
在刮民党的系统里,这个名头比战败更让人脊背发凉。
“那咱就在这儿干看着?”
“不干看着,派两个人去侦察,搞清楚对方番号、编制、长官姓名。”
“如果对方愿意自报家门,我陈颐鼎亲自去拜会。如果他们不愿意……那更说明咱不该轻举妄动。”
孙定邦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枪插回腰间,转身望着那片还在烧的天空,背影像一面被风啃掉半边还杵在原地的旗。
另一边,前沿散兵坑里,两个大头兵正目睹另一番景象。
他们奉命去侦察,才往前摸了一里多地,就趴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不敢动了。
他们看见了一队人,不是日军,不是友军,是一队他们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的人。
那些人穿着一身灰绿迷彩的战斗服,布料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不是粗棉布,不是土布,不是他们认得的任何一种军装料子。
那些人从稻田里跑过去,脚上踩的靴子他们叫不出名字,过沟不湿、踩泥不陷。
那些人肩上挂的武器不长不大,没有木头枪托,枪身上全是哑光黑。
那些人互相说话的语气,平静得跟操场上训练似的,不像在战场上。
“他们说的是龙国话。”
一个兵压着嗓子说。
“不是咱这边的龙国话。”
“口音不对,那个调儿太硬了,倒像北平话。”
“他们的脸,你自己看吧。”
另一个兵眯着眼看了一阵,声音忽然虚了:
“跟咱一样,就是……跟咱一样。”
俩人趴在那头,看着那队人消失在稻田尽头,留下几排深深的履带印。
其中一道履带印碾过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碎了。
他们看着那道碾碎石头的履带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俩人撤回阵地的时候,那个年纪小点儿的兵忽然对年长的说了一句:
“班长,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班长没回头。
“不是鬼子,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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