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筹外局
五月二十六午时将近,永升坊门前比往日多了两倍的人。
有人说城东的大赌坊正在高价挖荷官,专挑手快、账清、不偷筹的;也有人说,永升坊新得的年轻庄家已经被人看中,今日便要来买。消息从两家茶棚传到三张赌桌,等杜怀金听见时,早已分不清最初是谁说的。
他只知道,许多人是来看何逢生的。
六角桌摆在一楼正中。何逢生换了干净短褐,左手食指仍缠着细布。沈照檀依旧以“檀娘子”的身份从东门进来,青黛随身,长风却没有露面。
杜怀金亲自拿出赌约。
昨日说定的三局两胜之外,沈照檀只添了一句:三局未毕,不得另添何逢生欠项;若原输欠易主,赌资已非杜怀金所有,赌约自行作罢。
杜怀金扫了一眼便按了印。
他只当她怕自己临时加债。二十八两还在永升坊柜中,好端端的,谁会在赢面未分时把它卖掉?
“第一局,我来定。”他笑道,“听骰。”
三枚骰子,一只硬木杯。何逢生摇,沈照檀听,只报总点;相差一以内算她赢,相差二以上算永升坊赢。
这不是运气,是耳力与手上功夫。
何逢生先把骰子、杯子和桌面一一给众人看过,袖子也挽到肘上。他没有望沈照檀,只问:“可以了?”
“摇吧。”
骰子撞上杯壁,先急后缓,最后三声几乎叠在一起。满堂屏息,连门外卖糖人的吆喝都听得清清楚楚。
木杯落桌。
沈照檀道:“九点。”
杯子揭开,五、五、二。
十二点。
四周喝彩骤起。何守成站在人群最后,脸色一下白了。何逢生则盯着沈照檀——方才她连身子都没有往桌边倾,根本不像认真去听。
杜怀金笑得眼角起纹:“檀娘子,承让。”
“第一局而已。”
第二局轮到沈照檀定。
她让人取来一百枚黑白筹。四名伙计同时报数,一人添、一人撤、一人换色、一人按不同赔率分作三处。报数不停,手上也不停,一炷短香燃尽后,竹帘立刻盖住桌面。
“黑筹多少,白筹多少,照方才三处输赢,永升坊最后是进还是出?”杜怀金问。
这是赌坊账房每日都要做的事。何逢生手快,也正因他能一边摇骰,一边记住桌上筹码去向,才被杜怀金盯中。
何逢生先答:“黑四十七,白三十九,另有十四枚已经撤入东角回收盘。照两赔一,坊里净出六枚。”
沈照檀道:“黑四十七,白四十一。东角回收的只有十二枚——有两枚白筹在换色时被压进第三摞,仍该算在桌面。重算以后,坊里不是净出六枚,是净进二枚。”
竹帘揭开。
众人围上去数了两遍,第三摞底下果然压着两枚白筹。
何逢生怔住。他记住了每一次添撤,却漏掉方才一名伙计手肘撞桌时,在他视线外滑入第三摞的两枚筹。沈照檀坐得更远,却从那一声轻响和伙计收手时的迟疑里补回了数。
“一胜一负。”她道。
堂中气氛顿时变了。
原本只等着看贵妇输钱的人开始往桌边挤。杜怀金脸上的笑还在,右手拇指却不住地转那枚金扳指。
第三局仍由他定。
伙计刚端上七只倒扣的黑漆盏,门外忽然响起三声铜铃。
一名灰衣牙人走进来,腰间挂着官牙木牌,身后两人抬着一只银箱。他没有看沈照檀,径直向杜怀金递上一张帖子。
“我家东家听说杜三爷这里有一双干净手,愿出三十二两,买何逢生名下余债。”
堂内一片哗然。
昨日还只是茶棚闲话,今日银子竟真抬到了门前。
杜怀金没有接帖子:“哪一家?”
牙人笑道:“东家只买债,不买名声。杜三爷若不卖,我抬回去便是。”
他说着真让人转身。
“慢。”
杜怀金叫住他,目光却落在沈照檀身上。
眼下赌局一胜一负。第三局若赢,永升坊既得二十八两,又能继续留何逢生;若输,债归零,人也要走。可门外这只银箱是真金白银的三十二两,比账上输欠还多四两,今日收下便没有半点风险。
更何况,城东同行既已经盯上何逢生,往后少不了挖人、闹桌、散话。一个被人看中的荷官,忽然不再只是一双好用的手,也可能是一桩守不住的麻烦。
杜怀金问:“只买债?”
“债归我家东家。欠债的人以后在哪儿还、拿什么还,与你无关。”
“他若跑了?”
“也是我家东家的损失。”
牙人把转契铺到桌上。债权由牙行出面代东家受让,条款并不繁复,最要紧的只有一句:自银契交割起,永升坊所称二十八两馆内输欠及由此衍生的一切索求,悉数转出;杜怀金不得再以旧债、利息、坐庄饭钱或手上伤损向何逢生追索。
杜怀金看得很慢。
这句话把后门堵得太严。可若不堵,城东那家也不会肯花三十二两替他接一笔没有本人签押的账。
“杜三爷,”沈照檀忽然道,“第三局还开不开?”
人群跟着起哄:“开!”
“开盏!”
杜怀金看了一眼七只黑漆盏,又看一眼银箱。
片刻后,他拿起笔,在转契上签了名字。
银箱当堂打开。三十二两逐锭过秤,一钱不少。牙人收起转契,向何逢生道:“走吧。旧东家已经没有你的债了。”
杜怀金按住赌约:“慢着。第三局还没——”
沈照檀指了指他方才亲手按印的那一句。
“原输欠已经易主,赌资不再归你。杜三爷,赌约自行作罢。”
杜怀金的手停在纸上。
堂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大笑。有人笑他贪眼前四两,有人笑今日最好看的一局竟没开盏。杜怀金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却不能翻脸——银是他自己收的,转契是他自己签的,赌约上的印也是他自己按的。
“檀娘子好手段。”他缓缓道。
“杜三爷也没有亏。”沈照檀看向银箱,“二十八两的账卖了三十二两。愿赌服输,皆大欢喜。”
牙人带何逢生从正门出去。临出门前,杜怀金追问:“你家东家,是不是城东那一家?”
牙人只摇了摇铜铃:“杜三爷权当今日没见过我。”
他没有承认。
杜怀金却已经有了答案。
半个时辰后,何逢生在两条街外上了长风的车。牙人依东家的事先吩咐,在转契背面写下“输欠已销”,盖好牙行印,领过剩下的佣钱便走。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真正买债的人为何要救一个赌坊荷官。
车到旧殓房时,何守成正坐在矮棚门前刨木。听见车轮,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刨忽然刨歪,在杉板上留下一道深痕。
何逢生下车,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爹,十二两是我欠的,我认。往后我一月还一两,先还进穷人的棺木钱里。”
何守成没有扶他,只把那只险些当掉的旧木刨扔进他怀里。
“先把今日这块板刨平。”
何逢生抱着木刨,眼圈一下红了。
沈照檀在一旁展开转契,让何逢生、何守成都看清契背的“输欠已销”和牙行印,随后将契纸交给何逢生自己收着。
“十二两是你的债,按你说的还。三十二两不是。”她看向何守成,“那是我买十五年前旧路的价。”
何守成沉默良久,抬手关了矮棚的门。
“当年天没亮,来领那批棺车的人不肯留真名。”他说,“我后来再见他,他已经换了行当。”
沈照檀问:“什么行当?”
何守成抬起手,在那只旧木刨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轻,两下重,像戏台开场前的鼓点。
“他进了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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