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赎生
何守成没有等谢家的马车。
他说出“永升坊”三个字,转身便锁了矮棚,从门后取出一只用了多年的木刨,夹在腋下往街外走。
沈照檀看了长风一眼,三人跟了上去。
老人走得很快,跛脚落地一深一浅。出了巷子,他没有往永升坊去,而是拐进一家当铺,把木刨从高高的柜口递进去。
“老物,黄花梨底,刨口是精钢。”
朝奉只拨了两下:“旧得看不出木色,刃上还有缺。二百文。”
“这刨子跟我二十七年。”
“那您更该留着。”
何守成咬了咬牙:“三百。”
沈照檀从他身后伸手,把木刨拿了回来。
“三百文救不了一只手。”
何守成猛地回头:“夫人方才已经答应了。”
“我只问了赌坊名字。”
“你——”
“你要我救人,却连他叫什么、怎么欠下的债都没有说。”沈照檀将木刨递还给他,“我若只管给银子,方才那两个泼漆的明日就能再拿一张八十两的契来。你比我更明白。”
何守成握住刨柄,指节一点点发白。
街边蒸饼铺刚开笼,热气混着雨后泥腥味扑过来。老人许久才开口:“他叫何逢生,二十三。人是我从死人堆旁捡来的。”
“他为何进赌坊?”
“想买马车。”何守成声音发涩,“他说我那条跛腿推不动板车了,想拿攒下的六两银子翻一番。头一晚赢了四两,第二晚全吐回去,还签了十二两借契。我打过、骂过,他自己也发誓再不进门。永升坊的人却说,只要再替他们坐三晚庄,输赢都能抵债。”
“他去了?”
“去了。坐到第二晚,债就成了四十两。”
沈照檀没有替何逢生找借口。
“最初那一步,是他自己走的。”
何守成脸上像挨了一记耳光,半晌才道:“是。”
“那便让他自己走出来。”
永升坊在西市后街,门脸并不阴森,反而漆得金红锃亮。正门悬着“买定离手,愿赌服输”八个大字,门边还支着一只施粥木桶。过路人只看这副体面模样,很难想到里头有人正拿一双手抵债。
坊里不拒女客,只让走东侧小门。青黛替沈照檀压低帷帽,长风留在能看见前后两门的茶棚;何守成则被拦在一楼外厅,不准靠近赌桌——永升坊的人认得他,怕他进去哭闹坏了生意。
沈照檀没有争,只道自己来替人还债。
“还谁的?”门边伙计问。
“何逢生。”
伙计立刻换了笑脸,把她请上二楼。
楼下骰声、牌声与喝彩声混成一片。二楼正中摆着一张六角赌桌,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庄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小臂。他生得并不凶,眼尾微挑,十指却快得几乎看不清。三只骰子在杯中滚过一圈,落桌时只剩干净利落的一声。
“四、五、六,大。”
围桌的人齐声叫好。
男子将筹码推给赢家,自己面前却一文没有。他左手食指缠着细布,布上隐隐透血。
沈照檀停在栏边看了一局。
何逢生没有出千。赌客下注后,他甚至会把袖子再往上卷一寸,让所有人看清手腕。可他越干净,永升坊越需要他——一个背着债、手快、又肯替赌坊守“公道”的庄家,比一张赌桌更值钱。
第二局还未开,伙计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何逢生抬头,看见楼梯口的何守成,脸色骤然变了。
“谁叫你来的?”
何守成隔着栏杆骂道:“再不来,等着给你捡手指?”
“十二两是我欠的,我自己还。”何逢生猛地站起,“你回去!”
“你拿什么还?拿这双手给他们摇一辈子骰子?”
楼下有人起哄,有人敲桌催开局。何逢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身要坐回去,一柄折扇却横在庄位前。
“今日到此。”
说话的人四十上下,穿一身深褐团花绸袍,拇指上套着一枚旧金扳指。他脸上始终带笑,赌客们却立刻闭了嘴。
永升坊主杜怀金,人称杜三爷。
他先向四周拱手赔过不是,又命人给每桌添一轮酒,才把沈照檀请进临栏雅间。
“娘子替何家来还四十两?”
“先看契。”
杜怀金笑道:“赌坊有赌坊的规矩,外人看契,须先报姓名。”
“檀娘子。”
“哪个檀?”
“木旁一个亶。”
杜怀金眼神微动,显然已猜到几分,却没有点破。他让人取来一张借契,正中写十二两,落着何逢生的手印。除此之外,再无第二张。
“剩下二十八两呢?”沈照檀问。
“馆内筹码,逐局记在牌上。”
“牌呢?”
“流水牌不出柜。”
“没有他的签押?”
杜怀金仍笑着:“他日日坐在这里,难道还会赖账?”
何逢生咬紧牙关:“我只认十二两。那二十八两,是他们让我替庄以后记下的。庄家输了算我的,赢了却只抵一日饭钱。”
杜怀金叹道:“阿生,话不能这么说。你手快,脑子也活,我是真心留你吃饭。”
这句话说破了真正的价钱。
杜怀金要的从来不只是四十两。他要一个能招赌客、不会偷筹、还被债拴住的年轻庄家。
沈照檀从青黛手中接过一只小银匣,数出十二两,放到桌上。
“本金,今日还清。”
杜怀金没有伸手:“四十两是一笔账,不拆收。”
“那就请杜三爷当着楼下诸位说一声,永升坊不要这张白纸黑字的十二两,只要没有签押的二十八两。”
雅间外忽然安静了几分。
赌坊里最不缺竖着听热闹的耳朵。杜怀金若真说出口,永升坊门前那八个“愿赌服输”便成了笑话——有字据的银子不收,专拿柜里不示人的流水牌扣人,这不是赌,是抢。
杜怀金看了她片刻,终于捻起一锭银子。
“檀娘子好利的一张嘴。”
“请给收讫。”
账房当众写下“借银十二两,本日收清”。何逢生看着那张薄纸,肩背第一次松了一寸。
可杜怀金把收讫推过来时,手指仍压着纸角。
“本金清了,馆内输欠仍在。二十八两,要么拿银,要么照规矩赌回来。”
何守成急道:“她不是来赌的!”
“我赌。”沈照檀道。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杜怀金笑意更深:“檀娘子想赌什么?”
“三局,两胜。明日午时,我赢,二十八两销账,人随我走;我输,再赔二十八两。”
“赌约一立,今夜我自然让他全手全脚。”杜怀金道,“可檀娘子若失约,四十两便要翻作五十六两。”
“谁坐庄?”
沈照檀抬手,指向栏外那张六角赌桌。
“何逢生。”
何守成变了脸色。让被救的人亲手同救他的人赌,正是永升坊最狠也最体面的圈套。何逢生若帮她,杜怀金便可说他吃里扒外;若不帮,她要赢的就是这双最快的手。
杜怀金缓缓松开收讫:“好。”
何逢生盯着沈照檀:“我不会替你做手脚。”
沈照檀拿起那张十二两收讫,折好收入袖中。
“正好。”她道,“我也不靠你出千。”
(https://www.lewenn.com/lw68987/4744723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