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换嫁叛臣府 > 第108章 旧牌寻踪

第108章 旧牌寻踪


长风把乌木牌放到案上时,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他手背那道伤被雨水泡得发白,血已经凝住。沈照檀先让青黛取药,等伤口洗净裹好,才把牌子翻过来。
  一面是模糊的“殓”,一面是“停九”。
  “昨夜那座院子还守吗?”她问。
  “留了人远看。”长风道,“进去的三个都没再回来。那地方荒了不少年,附近人却说,东边小棚偶尔有人落锁。”
  曹嬷嬷看着那枚黑沉沉的牌子:“要不要找旧坊册,查一查那院子从前归谁?”
  “册子若还在,能告诉我们的,也只是一个已经废掉的名字。”
  沈照檀用帕子将木牌包起:“去问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
  天色泛白时,雨势终于小了。
  马车没有挂谢府徽记,只带长风与青黛,从西角门悄然出了府。旧殓房藏在城西废河沟后,昨夜隔着雨看只觉阴冷,白日里反倒显得破败。门楣早被拆走,墙根生满青苔,半边屋檐垂着一排湿透的茅草。
  院门上了锁。
  长风绕到东侧,在一间矮棚前停下。门槛里有新鲜刨花,檐下还搁着两块未曾上漆的薄棺板。
  这里果然有人来。
  三人没有破门,退到街口一家早食摊下等。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独轮车从巷尾吱呀推来。推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粗布短褐洗得发灰,右脚有些跛。车上没有棺木,只有几块旧杉板、一捆草席和半袋生石灰。
  老者还没走到棚门,后头忽然有人追着喊:“何六叔!”
  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跑得鞋上尽是泥。她追到近前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我婆母昨夜没了。棺材铺说少了三两银子不肯赊,求您、求您先给一副薄的,我月底做完针线一定还。”
  何守成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有回头。
  “上月的药钱还清了?”
  妇人低下头。
  “没有银子,还敢来求棺。”老人冷声道,“起来,别让孩子跪水里。”
  妇人脸色发白,正要再求,他已经推开棚门,从墙边抽出三块刨好的杉板。
  “今日先裹草席,午后我去钉。三两银子记着,等你儿子娶媳妇时一并还我。”
  妇人怔了怔,抹着眼泪连连磕头。何守成不受,挥手赶人,自己扛起棺板。那只跛脚陷进泥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沈照檀站起身:“我替你扛一块。”
  长风已先一步上前接过最重的两块。何守成看看他裹着伤的手,又看看沈照檀身上不起眼却裁工精细的斗篷,脸上没有谢意。
  “贵人要问事,等我送完死人再说。”
  他看出来了。
  沈照檀没有否认,跟着走进巷子。
  亡者住在一间低矮土屋里。屋中除了哭声,只有半瓮米和一张塌了腿的床。何守成量过门宽,就坐在檐下钉棺。长风替他扶板,青黛帮那妇人烧水,沈照檀则把哭累的孩子牵到屋外。
  老人下锤又稳又快,神情比方才推车时沉静许多。最后一枚木楔钉进去,他收了三十文钉钱,只拿其中十文买香,余下又塞回孩子手里。
  等一行人回到矮棚,日头已经穿过云层。
  何守成洗净手,在门槛上坐下:“夫人问吧。”
  沈照檀取出乌木牌,没有递过去,只让它停在自己掌心。
  老人看了一眼,弯腰去收地上的刨花。
  “不认得。”
  “我还没问。”
  “你们这种人拿着死人东西来,无非问三句话:哪来的,谁用过,埋在哪儿。”何守成把刨花拢进竹筐,“三句我都不知道。”
  “我只问,‘停九’是什么意思。”
  老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九个死人?”沈照檀故意问。
  “胡说。”何守成脱口斥道,“是第九停位。”
  棚中静了。
  何守成闭了闭眼,知道这句话已经收不回去。他伸手道:“给我看。”
  沈照檀这才把木牌递给他。
  老人拇指从那个模糊的“殓”字上抹过去,又看了看顶端磨白的旧绳。没有迎着光细验,也没有翻来覆去,只把牌子握在手里掂了一下。
  “从前义庄收尸,活契记人名,死牌不记。牌正面刻‘殓’,背面写停位,挂在脚头。领棺时牌归柜,再轮给下一具。”他把牌子搁回门槛,“所以‘停九’不是九个人,更不是什么第九具尸。它只说那人当时停在九号木架。”
  “哪一家义庄?”
  “京郊三家都用过这法子。”
  “你守的是其中哪一家?”
  何守成抬眼。
  沈照檀平静道:“若只是听人说过,你不会一眼便知道它该归哪只柜。昨夜那座旧殓房的小棚,钥匙又恰好在你手里。你守过那里,也守过其中一家义庄。”
  老人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带着一点被揭破后的疲惫。
  “谢家的少夫人,果然不像传言里只会查账。”
  “你也不像一个只会钉棺的老人。”
  “安济义庄。”何守成道,“从前庄里穷,掌事喝醉了便不管事。我替他管了十二年,名册、停位、埋地,都是我过手。后来义庄烧过一次,死了人,我就不干了。”
  “十五年前,安济义庄接过一批从北边来的棺车。”
  这一次,何守成没有立刻否认。
  风从破棚间穿过,吹得刨花打了个旋。
  “京里每日都有人死,北边来的也不少。”
  “平常棺车不会先在城西旧殓房换牌,也不会让义庄的人不得开棺,只照外头的签数收位。”沈照檀看着他,“那一批有官差押送,却没进官设漏泽园;停了一夜,天没亮又被人领走。你记得。”
  这几句有真有假。旧殓房中离地木架与排水石槽是长风亲眼所见;换牌、官差与天亮前领走,却是她顺着何守成方才的规矩往前递的一把空刀。
  老人若全不知情,只会问她从何听来。
  何守成却先看向巷口。
  就在此时,两名穿短褐的汉子晃进来。一人腰间挂着铜骰子,另一人提着一桶红漆。
  “何六,躲得挺远啊。”挂骰子的汉子一脚踢翻竹筐,“你家那位又输了四十两。掌柜说了,今日拿不出银子,就留他一只手替赌坊镇桌。”
  何守成猛地站起:“他的债契只有十二两!”
  “利滚利,白纸黑字。”
  另一人掀开漆桶,要往棚门上泼。长风横出一步,抬手扣住桶沿。那汉子用力一扯,木桶纹丝不动,红漆却从另一边晃出来,泼了他自己半身。
  巷口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挂骰子的汉子脸色一沉,手按向腰后。何守成却抢先拦住长风,低声道:“别在这里动手。”
  那人看出长风不好惹,也没真拔刀,只吐了口唾沫:“日落前,十二两的契、二十八两的息,一文不能少。再不来,明早去东平码头捡手指。”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何守成蹲下去,把沾了红漆的刨花一把把捡回筐里。他背脊佝偻,手却抖得厉害。
  沈照檀没有问那养子为何欠债,也没有说替他还银子。
  “何老伯,”她道,“你不愿开口,是怕十五年前的人回来找你;你今日肯拦长风,却是怕赌坊当真砍了他的手。”
  老人仍低着头。
  “所以你要的不是四十两。”
  “银子填不平赌桌。”何守成终于开口,“今日替他还四十,明日他们就敢拿八十的契来。他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命不值钱,可也不能这么烂在赌坊里。”
  他把最后一把刨花扔进筐中,抬头看向沈照檀。
  “你们若真想问十五年前那批北境棺车,就先替我把一个活人领出来。”
  沈照檀问:“哪一家赌坊?”
  何守成望着巷口那两道尚未干透的红脚印,一字一句道:
  “永升坊。”


  (https://www.lewenn.com/lw68987/4744723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