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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雨巷追影


第一滴雨落在瓦上时,长风正伏在西跨院的老槐树里。
  书房外原有四名护院,如今只剩两个。窗没有关严,案上的灯也仍亮着。朱漆长匣摆在光能照见、伸手却够不着的位置。
  这一切都像是谢府怕得一夜不敢合眼,却又偏偏漏了一处。
  那处漏,是沈照檀亲手留的。
  入夜前,她只给长风三句交代:不守匣,守取匣的人;第一次转手不动;若人和匣分开,只跟匣。
  雨势渐密,瓦沟里的水连成了线。
  亥正刚过,西墙外传来一声猫叫。
  第一声短,第二声拖得很长。守门护院听不出异样,槐树上的长风却睁开了眼。
  昨日踩过屋脊的黑影从墙外翻进来,右肩还缠着一圈深色布条。他在雨里伏了片刻,确认书房外只剩两人,随后从袖中抖出一枚小石。
  石子落进东侧花盆。
  一名护院提灯过去查看。另一人刚转头,黑影便从廊顶垂下一根细索,索头铜钩探进窗缝,勾住了支窗木栓。
  木栓被一点点挑开。
  长风没有动。
  窗扇推开后,黑影贴着墙落地。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碰桌上其他文书,直奔朱漆长匣。匣子比他预想的沉,他抱起来时手臂微微一坠,随即用油布裹紧,翻窗而出。
  两名护院仍在东侧翻看那只碎花盆。
  黑影攀上西墙,消失在雨幕里。
  长风等了五息,才从槐树落地。
  书房里的护院这才推门,按预先说好的法子高声喝问“匣子呢”,又故意撞响院门。动静足够让墙外的人相信谢府刚刚发现失窃,却不会真有人立刻追上来。
  若外头还留着望风者,他此刻看见的,只会是两名乱了阵脚的护院和一座灯火骤亮的西跨院。
  他没有走同一面墙,而是从角门出去,绕进隔壁窄巷。雨水冲淡了脚步声,也让街上撑伞、披蓑的人全成了相似的影子。
  那人没有跑。
  他抱着匣子贴墙疾走,遇见巡夜更夫便低头避让,像一个急着替主人送东西的普通下仆。转过第一条巷,他把油布包交给了檐下等候的卖炭人,自己继续往南。
  这是第一次转手,长风没有跟他。
  卖炭人把匣子塞进半空的炭筐,挑起担子往西。走出百余步,一辆运夜香的板车从横巷拐出,故意在他身边撞了一下。炭筐倾斜,油布包从筐底滑进车上的破席下面。
  卖炭人扶稳担子,继续向西;板车则掉头往北。
  第二次转手时,长风脚步未停,跟上了板车。
  沈照檀说过,取匣的人可以不知道东西送去哪里,第一次接手的人也可以只是断尾。真正认得这张纸的人,往往等在第三处。
  板车穿过两条热闹街市,拐入城西旧坊。这里多是废弃仓院,白日尚有人收破烂,入夜以后只剩雨打空棚的声音。
  推车人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长风已先一步躲进卖纸钱的廊棚。棚下挂满湿透的白纸,风吹起来,一排纸人贴着他的肩来回摇晃。
  推车人没有看见人,却仍不放心。他把车往前推了十余丈,忽然弃车钻进左巷。
  长风掀开破席与车板,下面没有红匣,只有一块压重的青砖。匣子又被换走了。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他回想方才板车经过的每一处:两条街、三道坊门、一座闭门的棺材铺,还有一辆在窄桥边与板车错身而过的青篷小车。
  那辆车没有停,车轮却在错身以后沉了一边。
  长风转身追向窄桥。
  青篷车已出了旧坊,正沿废河沟往南。车夫听见后方脚步,忽然扬鞭。老马受惊,在雨里拖着车狂奔起来。
  长风抄近路越过矮墙,在下一处石桥前截住。车夫没有与他交手,弃车便跳进河沟。车厢里同样没有朱漆匣,只在后板上留着一道尚未合拢的小门。
  小门外,是一条沿河搭起的窄木栈道。
  匣子已经从车后递了出去。
  栈道尽头,一道人影抱着油布包,闪进一座黑沉沉的旧院。
  门上匾额早被摘走,只剩两个锈钩。院墙底下开着几处排水口,雨水混着灰白浮沫往外淌。门内没有香火气,倒有一股多年木料受潮后发出的冷霉味。
  长风没有立刻进去。
  他绕到侧墙,攀上一间塌了半边的耳房。从缺瓦处望下去,院中摆着几排废木架,架脚离地一尺,旁边还有一条通向后沟的石槽。
  这里从前不是仓院。
  是停过尸身的地方。
  朱漆长匣被放在正屋中央。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方才从栈道进来的抱匣人,另一个披着蓑衣,始终背对门口。他们没有等先前的踩点者,也没有查是否被跟,匣子一落地便劈开铜锁。
  “只取里面那张。”蓑衣人道,“木匣和其余东西都烧掉。”
  “若不是呢?”
  “上头说了,她花三百两买回去,又准备明日送官,不会是空的。”
  他们知道三百两,知道“明日送官”,也知道要找的是一张纸。可“上头”是谁,两个人一句也没提。
  废账从匣中散出来。
  抱匣人愣了一瞬,随即抓起一页凑到灯边:“不是那张纸。”
  蓑衣人一脚踢翻朱匣:“中计了。走!”
  灯随即被扫落。
  火没有燃起来,灯油泼在湿地上,院中却彻底暗了。
  长风正要后退,一柄短刀已经从耳房阴影里刺来。
  昨日踩点的黑影一直守在外头。
  他早就防着尾巴。
  长风侧身避开,手肘撞向对方腕骨。短刀落地,两人在狭窄屋脊间撞翻一片旧瓦。黑影右肩有伤,出手仍快,左手抓起断瓦直划长风咽喉。
  瓦锋掠过他的手背,划开一道浅口。雨水一冲,血便顺着指节淌下去。长风反手折住对方手肘,却没有往死处拧——活捉必然惊动正院另外两人,也会让这处旧殓房立刻变成一间再没人来的空壳。
  长风没有硬接。他向后让了半步,让对方一脚踏进烂透的椽木。
  木板应声塌下。
  黑影半条腿陷进屋里。长风趁势扣住他后领,却在同一刻听见正院后门被撞开。抱匣人与蓑衣人已经分头逃走。
  抓住眼前这个,只能得到一个踩点的低阶探子。
  继续追,或许还能看见下一处去向。
  长风松开手,跃下耳房。
  蓑衣人已经翻过后墙。抱匣人却抱着一摞废账往沟边跑,显然还想带回去查有没有夹藏。长风截住他的去路,两招逼得对方丢纸拔刀。
  雨夜巷窄,刀锋擦着墙砖迸出一点火星。
  对方不是死士,见后路被堵,转身便撞开一扇朽门。长风扯住他腰间皮绳,皮绳断裂,一块乌黑木牌落进积水。
  抱匣人连头也没回,越过排水沟逃了。
  长风没有再追。
  三条撤路已经散开,强追任何一条,都可能被引去一处早备好的空院。今晚真正的胜负,不在抓住谁。
  他俯身从水里捡起木牌。
  牌子只有半掌长,顶端钻孔,旧绳已经磨得发白。一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殓”字,另一面只有两个字:
  “停九。”
  不是铺牌,不是腰牌,也不是官署通行牌。
  长风抬头看向身后的旧院。正屋的废木架、离地石槽、通往后沟的排水口,都在雨幕中露出一层惨白轮廓。
  有人从谢府夺走一只装着废账的假匣,转了三次手,最后送进了一座废弃殓房。
  而那个接匣的人,身上带着一枚停尸牌。
  雨水冲过木牌,积年的污垢一点点褪开。
  那个“九”字,反而越来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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