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借卷
第二日清晨,大理寺退回了沈照檀昨日的申请。
纸没有折,也没有批一个“不准”。承审房只在三项请求旁各画了一道细线,另附短笺,请具状人午前到家属问答房说明所求范围。
太夫人看过,道:“这是要问你,究竟想查缺页,还是想翻整桩旧案。”
“两者在他们眼里不是一回事。”
沈照檀换了素色外衣,只带曹嬷嬷出门。她没有携北境残抄,也没带顾氏医录。今日若连门从哪边开都还不知道,带再多东西也只会让官署以“材料繁杂、案由不一”挡回来。
大理寺家属问答房在东侧门内,与狱门隔着两重院墙。女眷进内室,案吏坐在外间,中间垂一道竹帘。帘前设一张窄案,只放官署准许查看的文书。
候问的长廊里还坐着三户人家。沈照檀下车时,有人认出谢府车徽,低声说了一句“叛臣案也来借卷”。守门差役喝止了,那声音却顺着廊柱钻进内室。
曹嬷嬷脸色发白。沈照檀只将腰间家属牌放上验身份的木盘。她今日若在门前争一句谢家冤不冤,里面的人便有理由把她后面每一句都当作翻案申诉。
掌案姓顾,年近五十,声音不高。他没有寒暄,开口便问:“谢夫人昨日请调定罪主卷,是要核乙字二十七号的引用,还是认为当年定谳有误?”
第一句话便把路分成了两条。
若答定谳有误,今日谈的便不是查卷,而是为戴罪谢家申冤。她手里既无完整新证,也不具重审许可,后面三问都不必再问。
“我只核引用。”沈照檀道,“兵部勘验第二页说逐一列后,第四页直接作总验结。中间记录不在。大理寺当年若引用过逐尸内容,说明另有抄录;若没有引用,我只想知道会审凭什么采用总验结。”
顾掌案停了一息:“主卷不能给你看。”
“那便看引卷目录。”
她答得太快,外间翻纸的声音停了。
顾掌案原本预备好的几句规劝都没有用上。他问:“你不看供词,不看军粮账,也不看定谳批文?”
“不看。”沈照檀道,“今日只问乙字二十七号何时进入主卷,进去时是四页还是一份摘要。”
竹帘外安静片刻。随后,一名书吏将两页问答房内用的目录誊本放到窄案上。页间只钤核次小印,并非可以带离官署的给据。
“只许在此查看,不得带走,不得自行誊录。”顾掌案道,“若认为哪一项需核,可以当面提出,由承审房决定是否另制抄件。”
沈照檀应下。
目录不是卷宗内容,只是一列材料来去:何日收件,来自何处,几纸,附在哪一案之后,何日交会审官阅。十几年的旧墨经重新誊录,字迹整齐得没有起伏。
她没有从第一行逐字往下磨。
她只找乙字二十七号。
那一行在第二页中段:“承安七年六月十八,兵部送北境疫亡勘验四纸,乙字二十七号,附军粮案会审。”
这说明大理寺的引卷目录曾按四页收录,至少在目录形成时,没人把它写成三页。
顾掌案显然也知道她会盯住“四纸”,先道:“目录只能证明主卷如此登记,不能证明收件人当日逐页看过。”
“我明白。”
沈照檀的目光却没有停在“四纸”上,而是落在六月十八。
兵部昨日随联合复点送来的收文摘录,仍封在谢府查卷记中。她看过不止一遍:乙字二十七号由北境驿递送入兵部收文房,登记日期是承安七年六月二十三。
大理寺目录却说,兵部早在六月十八便把它送进了会审卷,足足早了五日。
沈照檀抬头:“顾大人,兵部送卷在六月十八?”
“目录如此写。”
“兵部收文底簿记它六月二十三才由北境送到京中。”
帘外传来椅脚轻响。方才放下抄件的书吏转身去取另一册文书,片刻后又空手回来,显然没有被准许拿进问答房。
顾掌案道:“可能兵部先收到急递副本,六月二十三登记的是原件。”
“有可能。”
“也可能大理寺目录后来重抄,沿用最终卷号时误记了月日。”
“也有可能。”
沈照檀没有抓住一句话便往下定罪。她把目录誊本轻轻放回窄案中央。
“所以我请看目录对应的送卷签。”
顾掌案没有立即答。
送卷签会写明交件人、收件人、时辰和实交页数。若六月十八确有急递副本,它能说明送来的究竟是什么;若送卷签也是后来补录,至少能看见补录手续。
“送卷签在主卷内。”他最终道,“不在本次准阅范围。”
“那便请承审房在答复中写明:大理寺引卷目录记兵部六月十八送四纸,兵部收文摘录记六月二十三收北境原件;两者相差五日,送卷签暂不准阅。”
顾掌案的声音冷了一分:“谢夫人是在教官署如何写答复?”
“不敢。”沈照檀道,“我只怕离开这道门以后,六月十八留在大理寺,六月二十三留在兵部,又成了两句各自无错的话。”
昨日族中长辈争的是四与三。
今日她争的是十八与二十三。
不是为了把每一个数字都扣成罪证,而是这五日决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大理寺引用的,究竟是不是兵部后来收入旧案库的那一份四页原卷。
帘外许久没有声音。
曹嬷嬷站在沈照檀身后,手指紧紧扣着袖口,只能听见顾掌案偶尔翻动公文的声响。
终于,顾掌案道:“主卷不外借。送卷签是否调看,由承审官决定。引卷目录可以另制盖印抄件,附注兵部收文日期与之不合,原因待核。”
不是“有误”,只是“不合”。
已经够了。
“多谢大人。”沈照檀起身行礼。
顾掌案却没有立刻令人收走目录。他隔着竹帘问:“你昨日才拿到兵部三页抄件,今日就来核主卷。谢夫人,你究竟想从这五日里找出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外间又静了一下。
沈照檀继续道:“若我先认定五日里藏着什么,便会把所有旧纸都往那个答案上凑。我只知道,当年有人在六月十八写下‘兵部送四纸’,可兵部说自己六月二十三才收到。该解释这五日的,不是我。”
顾掌案没有再问。
离开问答房时,雨已经停了。东廊下,两名杂役正搬空公文匣去抄录房。匣子形制相同,只靠木牌上的墨字区别去处。一块写“乙二十七引目”,另一块写“丙十三补录”。
其中一名杂役脚下一滑,两只匣子在青砖上撞了一下。木牌翻过去,又被他匆忙扶正。
沈照檀脚步微顿。
顾掌案的书吏追出来道:“盖印抄件明日制好,仍送阅卷房。具状人或昨日那位见证人,都可来领。”
“装哪只匣?”她问。
书吏指向廊下:“写乙二十七的那只。”
沈照檀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黑漆公文匣,记住了木牌的位置,也记住了方才那一下碰撞。
上车以后,她对曹嬷嬷道:“明日我来领。先认牌,再认封。两样有一样不对,不开。”
门里只肯借她一页目录。
可有人若连这一页也不愿让她拿稳,明日便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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