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页之中
五月二十辰初,沈照檀在案上铺了一张白纸。
纸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写了一个“三”。
它代的是乙字二十七号卷包里不见的第三页。
那位熟悉刑名文书的族中长辈站在案前。此前几次呈状、递件都是他出面,今日大理寺与兵部联合复点旧卷,他又是谢家唯一获准到场的见证人,却进不得旧案库,也碰不得原件。他能看的,只有卷包从库中送进阅卷房以后,匣外的封号、页数和两署签押。
沈照檀另给他一张七栏交接表。
“匣号、旧数、实数、页号、封印、签押、时辰。”她道,“看见什么,写什么。旁人若说第三页虫蛀了、粘进别卷了,或从来没有,都不必争。”
族中长辈问:“若他们只让我在现存三页下面签字呢?”
“先问一句,封面旧数写不写。”
“不肯写呢?”
“请他把‘不肯写’落在你的见证回单上。”
太夫人原本拨着佛珠,闻言停了手:“人家若嫌谢家多事,把他赶出来呢?”
“那便让他出来。”沈照檀将空表递给老人,“今日可以拿不到抄件,不能替别人证明这包卷宗原本就只有三页。”
老人接过表,郑重收入袖中。
门外马车声远去后,沈照檀把那张写着“三”的白纸放到案中。左边空着第一页、第二页的位置,右边空着第四页的位置。
今日官匣回来,这四个位置才会第一次摆在一处。
辰正,旧案库开封。
谢府看不见库门里面发生的事。
巳初,阅卷房传来一张无印短条,只写“原架取卷,两署复点”。太夫人看了一遍便搁下了。没有封号,没有页数,这张纸只能证明有人送过一句话。
午时将尽,外头忽然下起雨。
青黛从廊下进来时,裙角溅湿了一圈:“大门上说,大理寺那边回来一名跑腿,只问今日去阅卷房的那位是不是谢家见证人,还问他能不能替谢家签收三纸。”
“人呢?”沈照檀抬头。
“没进门。问完便走了。”
太夫人脸色微变:“还未复点完,怎么先来问签收三纸?”
沈照檀没有回答,只让门房把来人的衣着、口音与离开方向记下。那人或许只是阅卷房派来核身份,也可能是听见里头起了争执,先来探谢家的口风。
无论是哪一种,“三纸”都已经有人急着说出口了。
案上那张白纸被窗缝透进来的风掀起一角。沈照檀伸手按住,没有让青黛收走。
未初,族中长辈终于回来。
他衣袍下摆沾着雨泥,左手袖口有一道新墨痕。身后两名护院共同抬着大理寺公文匣,匣外一横一竖两道新封,分别盖着兵部旧案库印和大理寺阅卷房印。
“仍是三页。”老人进门便道,“一、二、四。”
太夫人的佛珠重重磕在桌沿。
沈照檀先看他的袖口:“里头动了笔墨?”
“动了。”老人把交接表取出来。袖上那道墨痕,正是阅卷房书吏推回笔架时溅上的。
兵部起初拟好的清单只有四个字——“原卷三纸”。书吏让他在见证处落名,签了便领抄件。
老人没有接笔。
“我只问封面旧数为何不写。”他复述道,“那书吏说,库里今日取出三纸,他便只能交三纸。这包卷宗入库时封面便写错了,或承安十年重封时只是沿抄旧数,都不是今日能断的事。”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太夫人道。
“所以我没有说第三页被人拿走。”老人答,“我请他把‘封面旧载四纸’添在前面。他不肯,我便请他在谢家的回单上写一句:兵部不准见证人记旧数。”
阅卷房门外还有大理寺掌案在场。那人听见,取过老人的空表看了一眼,又让兵部把旧封面拓样拿来。
拓样上,“勘验四纸”仍看得清。
两边为一句话争了半刻。兵部不肯把“原卷三纸”改成“原卷缺一纸”,因为缺页原因尚未查明;大理寺也不肯让这次联合复点变成一次寻常的三页移交。
最后落在清单上的是:
“封面旧载四纸,今实交三纸。”
下面另列页号:一、二、四。
两署经手人共同签押。
“那名书吏落笔时撞翻了笔架。”老人指了指袖上墨痕,“我这才沾了一袖子。”
没人被抓,也没人当场承认旧卷有假。族中长辈不过是不肯替一张少页的卷宗签成“原本三纸”。
可自今日起,“封面曾载四纸,匣中如今只剩三纸”不再分散在兵部旧封和谢家私册里,而是被两署写进了同一张纸。
沈照檀起身,亲自核对公文匣。
匣号相合,两道封印完整。族中长辈的见证条上注明“只见外封,未触原件”。她请太夫人与曹嬷嬷同看过,才剪开预留的启封线。
匣中没有原卷。
三页盖印抄件整齐叠放,旁边是一份联合复点记录。记录只作两项判断:卷包现存三页;缺页原因不明。同架重封清册未见散页,承安十年的两名旧库吏一死一调,尚无一人可供当面询问。
沈照檀没有在“原因不明”后面补一个猜测。
她把抄件取出,依次放上案头。
第一页落在最左,记北境某营上报疫亡、奉令验看,以及到场军吏、仵作和随营医者的姓名。
第二页紧随其后,记营地、死者总数、停尸时辰与当日天候。末行是:
“择九具覆验,逐一列后。”
沈照檀将早晨那张白纸放在第二页之后。
最后才是第四页。
它的第一行写着:
“右列九尸,所见大略相同,故合断为时疫暴发。”
雨打窗纸的声音忽然显得很清。
太夫人盯着那张空白纸:“九具尸体,列在何处?”
现存的一、二页没有。第四页却越过中间所有记录,直接给出了总验结。
取了哪九具,逐具见到什么,凭什么断作“大略相同”——恰好都落在案上这片空白里。
“未必只在第三页。”沈照檀道,“也可能另有尸格或附纸。但现存三页里,没有。”
她没有提毒,也没有说有人毁卷。
可这一刻,第三页第一次不再只是一个丢失的页号。它有了位置,也有了用处:它横在取样与结论之间,托着那句定谢家满门有罪的“时疫暴发”。
青黛取来谢无咎留下的残抄。沈照檀只做了最短的一次排重:三张残抄没有与官抄一、二、四页大段相合,纸式与角记近似,残损处却不足以拼接。
“能不能就是这张?”青黛看着案中白纸。
“眼下不能。”沈照檀将残抄重新封回匣中,“它只能证明还有另一份记录,不能替缺页认领身份。”
她没有继续量纸,也没有再让人猜字。
兵部卷缺了从九尸到验结的一段,大理寺当年却已经凭这份验结完成会审、写下定谳。既然中间的纸不在,就去问使用过这份纸的人。
沈照檀当场另写一份调阅申请,只问三件事:大理寺何时收到乙字二十七号勘验;会审摘要抄录过哪些内容;当年定罪时所据是四页原卷,还是一份已经删略的副本。
族中长辈看着墨迹渐干:“若主卷也不肯借呢?”
“先让他们说不肯借的是哪一部分。”
她将申请封好,交还给他。
门仍关着。
但这一回,她知道该敲哪一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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