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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再诊辨微


五月初七,谢无咎接受第二次复验。
  这一次,谢府没有从值房打听是否按时开始。首次复验已经有案牍号,三日留观也有固定表式,沈照檀只让外院管事在闭门前确认是否形成新文书。
  当天没有告知送来。
  次日上午,承审房才送出一份前后比较摘要,以及三日留观表的盖印抄件。
  留观表一共六栏,早晚各记一次。五月初四下午,谢无咎白日睡去三次,总计近两个时辰,晚食只用了半碗;初五白日睡去两次,醒后头重仍在,右肋旧伤发作一次,按医嘱服了一剂止痛汤;初六只在午后睡去一次,不足半个时辰,晚食增到一碗,回答日期和所在均无错。
  三日内没有使用安神汤和滋补汤。除初五那剂止痛药外,药栏为空。每次记录都有看守与医官两道押,初五服药后还另记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的神志与疼痛变化。
  这些记录说明他的白日困倦和食欲在三日中有所改善,却不能单独说明为什么改善。牢中睡眠、饮食、温度与旧伤疼痛都可能发生变化;记录时间也只有三日,远不足以排除症候自然起伏。
  第二次切脉仍是沉缓,气血滞象没有消失。口干较初验减轻,舌象变化不大,右肋旧伤仍在阴冷时作痛。医官在比较摘要中只写“倦怠稍减,病因未明”,没有写“停药见效”,更没有写中毒。
  摘要另列了一张前后对照。神志一项,两次均为清楚;脉象一项,两次同为沉缓;饮食与白日入睡次数有变化,口干略减;旧伤疼痛则因天气与止痛汤介入,暂不作比较。医官没有把所有变化合成一个“好转”,而是逐项注明哪些可比、哪些不可比。
  沈照檀把这张对照放在首次摘要旁边。若只摘出“白日入睡减少”,很容易让人以为停药已经证明一切;可脉象未变、旧伤仍作、观察时间又短,同样是记录的一部分。
  太夫人把六栏记录反复看了几遍:“至少比三日前好些。”
  “是好些。”沈照檀道,“这可以照实记。至于是停药、饮食,还是这几日睡得稍稳,要继续比较。”
  摘要后附有下一步医嘱:维持现有饮食与作息,不加非必要汤药;旧伤发作仍可按次使用同一剂止痛汤;再观察七日。若白日困倦继续减轻,再讨论是否与此前长期用药有关;若反复或加重,则另查其他病因。
  医官还提出一项补充核验。
  谢府旧脉案中多次提到药罐,却没有官署人员验过药罐本身。此前医者所说“罐中有方外香料”,依据的是谢府内部查验,取样和封存都不具官封。大理寺因此发来第二份调取清单:旧药罐一只、罐内残留封包、同期净罐香饼样品,以及三件物品自发现以来的交接记录。
  “香饼样品还有么?”曹嬷嬷问。
  “有两块从旧药房清出的残饼。”青黛道,“一块此前开封取过少量,另一块未动。都在主卷实物柜里。”
  沈照檀没有立刻答应全部送出。她先核大理寺清单所写的是“同期样品”,而谢府现存两块香饼能否证明与谢无咎当年所用同批,尚无进货批号和完整领料记录。
  她让青黛在交接单上明确注明:样品发现于旧药房,样式与孙婆子所述净罐香饼相近,但无法确认生产日期与使用批次。若官署仍决定收取,便是在已知这一缺口的前提下进行查验。
  药罐本身也有同样的问题。
  它长期留在谢府,经历过清洗、取样和重新封存。罐中残留可以验出成分,却未必能证明某种成分是在何时、哪一次煎药中留下,更不能仅凭残留反推进入谢无咎身体的剂量。
  族中那位熟悉刑名文书的长辈看过说明,道:“你把这些缺口写得这样明白,大理寺若因此不收呢?”
  “不收,便留下不收的理由。”沈照檀道,“若隐去缺口让他们先收,日后对方一查发现样品批次不明,连谢府主动说明的机会也没有了。”
  当日下午,谢府按调取清单重新点交实物。
  未动过的香饼整块送验,开封过的残饼只送原封包,不再另取;药罐与残留分开编号,罐口旧封、取样日期和所有经手人逐项列明。大理寺收状房最终全部收下,却在回执上照抄了谢府关于批次、清洗和家内封存的限制。
  收状房没有当场拆验。四件实物先连同谢府旧封装进一只官署木匣,书吏在外层另加大理寺封条,谢家递件人只在“见外封”一栏落押。其后由医药值房派人领走,领受人的姓名、时辰和匣号都抄在回执副页上。
  日后真正开匣时,谢府不会在场。医药值房须另记开封人、查验方法和剩余样品如何保存;是否允许谢家取得查验摘要,则由承审房决定。沈照檀能确认的只有实物已从家内封存转入官署封存,不能预先知道它们会验出什么。
  这意味着官署愿意查验,不意味着认可以上物品能够证明投毒。
  随回执送来的口头说明也只有一句:在查验结果形成以前,请谢府不要再递同类样品,以免批次混杂。曹嬷嬷将这句话记作送件人转述,没有当成正式命令;主卷柜中其余香料与票据仍按原样保存,不再自行开封比对。
  回执送回时,沈照檀将它放进主卷,目光却在第三只纸匣上停了一会儿。
  那里仍封着北境残抄。
  她直到大理寺收下药罐以后,才重新开启那只纸匣。不是为了把北境材料一并塞进当前医验,而是要确认它究竟能提供什么样的查证问题。
  此前出具短笺的医者也在场。他先看两次官署摘要,再看北境残抄,只说症候名称有几处相似,无法从抄件判断医官当年所用词义是否相同。军中所谓“神思迟缓”,可能是昏沉,也可能只是高热后的反应;“气血滞缓”若不是原医者亲笔,更可能是后人概括。
  这进一步说明,残抄不能直接拿来与今日医验逐字相扣。
  沈照檀把谢无咎两次复验摘要、旧脉案时间表与北境残抄并排放好,分成三栏。
  第一栏写重合处:白日困倦、气血滞缓、神思迟钝。这三项在谢无咎旧脉案和北境残抄中都出现过。
  第二栏写不一致处:北境残抄另有舌根僵硬和数人短期内相继死亡,谢无咎没有舌根僵硬,也没有急速恶化;谢无咎的症候持续多年,北境死者的发病时长却因残页缺失无法确认。
  第三栏写共同缺口:北境没有药方、药渣和完整尸检记录;谢府则没有能够确认批次与剂量的旧香饼。两边都不能仅凭症候名称判断是同一种药。
  青黛看完问:“既然对不上,为何还要查北境?”
  “不是因为已经对上。”沈照檀道,“是因为同时有相似和不相似。只有找到完整验状,才知道残抄删掉了什么,也才知道这些相似是不是抄写时留下的偏差。”
  谢无咎留下的只是几页残抄,没有完整案名、验尸人名和归档字号。此时谈开棺为时太早,甚至连纸上所记是不是官署原文都没有验证。
  她另起一张查证单,只列三个问题:残抄出自哪一年、哪一营;原验状由军中还是地方衙门归档;现存卷宗是否有可核的案牍号。
  这张纸没有并入大理寺正在复验的材料,也没有写“药尸”二字。
  沈照檀交给长风的任务,也不是去北境找坟。
  “先查卷号。”她道,“只问当年文书归到哪里,不问尸首,也不接触旧案证人。卷号和原件都没有找到以前,残抄上的每一个字都只能算待核。”
  长风收好查证单,问:“若原卷已经不在呢?”
  “先拿到它不在的记录。”
  找不到原件,与原件从未存在,不是同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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