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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点交


翌日卯末,三只封好的文书匣从主卷柜中取出。
  第一只装谢无咎三年来的原脉案,共二十八页;第二只装旧药房煎药簿两册,一百零六页;第三只只有医者复验短笺、身份籍贯与可供传问的住址记录。
  每只匣外都贴着交接单。封口一边是太夫人的印,另一边是族老与沈照檀的押。匣内另放一份目录,写明原有水痕、虫蛀和松线的位置,免得官署收下以后将旧损误作新损。
  大理寺没有调取药罐、香饼或孙婆子的口供,这些东西便一件也不多送。
  太夫人原想在文书匣外另放一套夹衣。谢无咎旧伤畏寒,牢中又未必有合身的厚衣,她担心官署收了谢家的册子,却顾不上人在里面如何过夜。
  沈照檀没有把衣物夹进匣中。
  “文书走收状房,衣物要走在押物品验收处。”她请外院管事另备一张衣物清单,“两件事混在一起,衣裳会被退,文书也可能被说成夹带。按大理寺准许家属送衣的旧例另递,能不能收都取一张回话。”
  夹衣拆开检查过,里外没有纸条、药包和暗袋。太夫人亲手缝过的一处松线也重新挑开,请验收人看得清楚。她心里虽不好受,到底同意分路递送。
  出发以前,那名出具短笺的医者又把自己的话当众念了一遍。
  “老朽没有替世子诊过旧病,只看过谢府保存的脉案、方底与药罐查验记录。”他说,“能答的是脉案所记症候与旧伤未必完全相合,罐中曾有方外香料;不能答的是方外之物是否致病,更不能答是谁下的药。”
  沈照檀让曹嬷嬷将这段话附在身份记录之后。
  “到了大理寺,仍照你亲眼看过的说。”她道,“官署若问判断,能判断多少便说多少;不知道的,不必为了帮谢家补一句。”
  医者点头:“夫人放心。医案最怕人情添字,添上一句,前头十句都不值钱了。”
  递送原件的仍是上回具名呈状的族中长辈。另有老账房负责点页,谢家外院管事负责车马与回执。三人走正门、递正式调取文书,不携私信,也不托人往在押处传话。
  辰正,车从谢府出发。
  沈照檀没有站在门口等。她回到正院,把留府抄本、昨日调取文书和空白回验表依次铺好。官署收下哪些、退回哪些、临时加问什么,都要等人回来后照实补进表中。
  巳初,文书匣到了大理寺收状房。
  值房书吏先核调取文书与此前请验状的案牍字号,再看三道封口。确认无误后,他没有立刻拆匣,而是请谢家递件人与一名大理寺掌案共同在开封栏落押。
  第一匣点得最慢。
  二十八页脉案中有三页边角残损,一页曾用旧纸补过裂口。书吏逐一对照谢家目录,在收据旁注明“旧损与目录相符”。点到第十九页时,他发现纸背有一块淡褐水痕,目录上只记了边角泛黄,没有单列这处。
  老账房没有争辩。他取出留存的封存拓样,请掌案对照。拓样上同一位置也有水痕,证明不是运送途中新添;但交接目录确实漏记,便当场在谢家副本和官署收据上各补一行,由双方共同签押。
  这个小疏漏耽搁了近两刻钟,也让后面两匣点得更仔细。
  两册煎药簿页数相合,装订未动。书吏将其中夹着的三张散领票退回,说调取文书只要煎药簿,散票若需入案,须另列名称与来源,不能借夹页一并送入。
  老账房把散票当场装回谢家空封套,记明退回时辰。它们本就不该因夹在簿中便悄无声息地成为官署材料。
  第三匣点完后,医者被请到侧室问话。
  大理寺问的不是裴府,也不是北境,而是三件很窄的事:短笺依据哪些原件写成;药罐残留由谁取样、如何封存;若要判断谢无咎眼下是否仍受旧药影响,需要怎样复验。
  医者答,短笺只依据今日送来的脉案与煎药簿,以及他在谢府见过的药罐查验记录;罐中残留并非由官署取样,保存过程只能证明谢府内部经手,不能替代官面查验;若要判断在押者现状,应由大理寺另请医官验脉,记录舌象、睡眠、饮食和每日用药,再与旧脉案比较。
  掌案又把老账房叫进来,单问原件离开旧药房以后的经手。
  老账房照交接册回答:四月十五,脉案与煎药簿由曹嬷嬷从旧药房封箱移出;其后每次开启都有两把钥匙、开封时辰和在场人姓名。期间曾因编制主卷进行过抄录,也曾在月底复核时由族老验过原页。所有过程都有谢府内部记录,却没有官署人员在场。
  “所以你只能证明谢府自己如何保管,不能证明移出药房以前无人改动。”掌案道。
  “是。”老账房答,“药房旧封仍在的部分,可以核原封;封签已经破损或换过的,只能照旧损记录说明,不能补作官封。”
  这段问答也记入了交接册。它削弱了原件作为官面物证的分量,却比把缺口藏起来更稳妥。若日后发现某页有改动,承审者至少能分辨哪些环节有记录、哪些环节已经无法追溯。
  掌案问:“能否凭这些旧册断定他曾被人下毒?”
  “不能。”医者答,“只能说旧病解释有疑,用药手续也有疑。毒与非毒,要看实物、剂量和人身复验。”
  这句同样被写进问话记录。
  午后未正,谢家三人才从大理寺出来。
  收状房留下了脉案、两册煎药簿与医者短笺,退回三张散领票。收据列明每件名称、页数、旧损和经手人,并注明原件暂留十日,若承审房无另行调取,到期依收据发还。
  医者的身份记录只作核验,没有留存原本,大理寺抄录后当面归还。
  三人回府时已近申末。
  沈照檀先看收据,没有先问大理寺的人说了什么。她和曹嬷嬷照留府抄本逐项核对:三件收下,一件退回,一处目录漏记已经双方补押。确认无误后,收据才被编入主卷。
  另一路送衣的人也带回了回单。夹衣已经验收,是否转交在押处由内部安排,谢家不能据此认定谢无咎当日便能收到。回单只写“两件、无夹带”,没有他的签字。
  太夫人看了许久,把回单也收好,没有追问为何不能让他亲自画押。沈照檀知道老人真正想要的是一句“人还安稳”,可收状房与衣物验收处都给不了这句话。
  “他们问了裴府么?”青黛忍不住问。
  “没有。”医者道,“只问材料从哪来、能证明到哪一步。”
  沈照檀反而放下心来。
  若官署一见谢家呈状便顺着裴府问下去,未必是重视,也可能是诱使递状人把猜测说满。如今先核材料来历,再决定是否验人,至少说明这份状纸正在按手续处理。
  当夜,谢府没有收到新的告知。
  次日上午,大理寺才派书吏送来一张短文书:承审房准由本署医官为谢无咎复验一次,时间定在五月初四巳时。谢府医者不得在场,家属不得旁听,也不得预先递送药物或问答内容。复验记录是否并入审案主卷,由承审官阅后决定。
  太夫人把文书看了两遍:“至少肯验了。”
  “肯验,不等于认了我们的说法。”沈照檀道,“也不等于验出的结果会给谢家看。”
  她把文书附在空白回验表之前,只写下已经确定的两件事:复验获准,日期已定。
  青黛问是否要走杂役那条旧路,提醒谢无咎验脉时把近来的不适说清楚。
  “不送。”沈照檀道,“我们已经请求独立复验,再私下教他该说什么,反倒叫人疑心口供是家里对过的。他若清醒,自会照实回答;若病得答不清,医官也该把这一点记下来。”
  她只让外院管事查明五月初四当值医官的姓名与官署履历,所查均限于公开名册,不托人接触,也不送礼。
  至于谢无咎眼下是什么脉象、医官会如何判断、这份记录最终能不能进入案卷,仍是空白。
  这一次,沈照檀没有试图提前填上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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