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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各归各账


五月初一,复核会设在正院。
  太夫人、三名族老、谢二夫人与各处管事都到了。曹嬷嬷把过去半个月的查验结果分成四册:药房与西库新规的执行册、二房移交清单、涉事人员处置表,以及仍未核完的外线目录。
  沈照檀没有先讲谁该罚,而是从账开始。
  药房和西库试行双人验领以来,共有三十七笔进出。两笔因夜间急用先领后验,均在次日辰初补齐;一笔灯油数目与实物不符,复点后发现是记账人把三斤写成了五斤,当日更正,原页保留。除此以外,没有再出现无名领料、整页重抄或口头改账。
  “规矩能走通,便继续用。”太夫人道,“不能只为查案用一个月,风头过了又恢复旧例。”
  一名族老却问:“二房停权原定到月底,如今是否全部交还?”
  曹嬷嬷把二房移交清单递上。
  二房日常份例、院内仆役与私人箱笼,从未停过。被暂时收走的只有药房、香料、西库补领和相关公账的经手权。复核已经证明,孙管事擅自取册,账房凭无出处的勘误条改写三笔去处,旧册又从二房内院湿损后送回;但仍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由谢二夫人授意。
  沈照檀道:“二婶不该替下人承担没有证据的罪,也不能在经手链尚未查清时重新保管同一批公账。”
  谢二夫人看着她:“那要停到什么时候?”
  “不是无期停权。”沈照檀把拟好的处置递过去,“药房与香料改为正院总账、西库分账双册互验,不再单归任何一房。西库日常杂项仍可由二房派一名管事参与轮值,但不得单独开柜、改单或带走旧册。三个月后由族中再验一次,若无新的隐瞒,轮值范围可以再议。”
  这样处置以后,二房并非被逐出中馈,却也不能恢复从前一房独握账、钥和人的局面。新规约束的不只二房,沈照檀自己要调取旧档,同样须与曹嬷嬷共开双锁、留下登记。
  谢二夫人把处置从头看完,问:“三个月后,当真再议?”
  太夫人道:“写在纸上,族老都落押。到时自然照纸办。”
  谢二夫人没有再争,在知悉栏签了名。
  接下来是孙管事与傅妈妈。
  孙管事承认叫人取过香料领册,也承认把勘误条交给账房,却始终不说条子从何处来。他被正式撤去公账管事之职,钥匙、印押与未结银钱逐项交清;在周成和勘误条来源核明以前,继续分处看管,不得与原账房、傅妈妈见面。
  傅妈妈承认二房内院收过账箱,却称自己只按吩咐看管,不知旧册为何受潮。现有证据不足以把割页、改账都算到她头上。太夫人只撤了她接触公账和公印的资格,是否仍留在二房做内院差事,由谢二夫人自行决定。
  谢二夫人当场说留下她,却把她从一等妈妈降作普通管事婆子。傅妈妈脸色灰白,仍上前领了处置。
  第三项是小满。
  她已经承认替人传过听雪堂的出入消息,也认出针线摊的递话方式。她没有接触药物,不能按药案主犯处置;可泄露主家行踪同样不能继续留在内院。
  “现在直接遣出,她一出门,外头就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曹嬷嬷道。
  沈照檀给出的期限是五日。小满暂留外院耳房,衣食与月钱照发,不再问同样的问题,也不以认罪为由逼她继续传假消息。五日内,长风只核实针线摊接纸之人的身份与去向;期满无论查到多少,都结清工钱,交还身契,由原保人接走。
  “她若愿意去庄子做活呢?”一名管事问。
  “让她自己选。”沈照檀道,“愿去便另立雇契,不愿便回家。她犯的错写进旧籍,往后不得再入谢府内院,但不能借保密之名把人扣一辈子。”
  小满被带来听读处置时,先问了一句:“真的五日后让我走?”
  曹嬷嬷指给她看纸上的期限与见证押。她看了许久,才按下手印。
  最后两人是孙婆子与小药工。
  孙婆子承认引入净罐过烟旧例、经手香饼与病退手续,后来也察觉香气可能伤人。可具体香料成分尚未复验,谢无咎的病与香饼之间也没有完成官面因果认定。此时若只以“投毒”送官,官署一问实物和医证,谢家交不出完整答案,反而可能让她前后口供都被视作攀诬。
  太夫人决定暂缓报官。孙婆子革去旧仆名籍,停发月钱,继续分处看管;家规能处分的擅改手续、收受私银另行造册,涉及伤人和府外传话的部分,则等待大理寺是否复验、瑞香铺与万记人行核查有无新证,再决定以何事由呈报。
  小药工与她不同。
  他没有被指为谢府内宅的犯事者,只是因见过裴府东院小灶配料而被保护起来。继续把人锁在偏院,既不合适,也容易叫他以为谢府打算逼供。
  沈照檀让人把他的选择写成三项:由谢家护送回乡;暂住谢家庄子,以药圃帮工身份领取工钱;或由他指定一处可靠亲友家,谢家只负责沿途护送。他选了第二项,条件是不改姓名、不卖身,日后官署传问时愿意到场。
  双方把条件写进短契。小药工本人、谢家庄头与族老各执一份。次日启程,路线不经过此前藏匿证人的院落,看守他的人也不再跟去庄子,只留下两名普通护院沿途照应。
  四册处置全部读完,已近午时。
  会散以前,各处管事依次领取新规抄件,核过本处应守的条目再签收。太夫人没有另交一枚新印,只在新规末页续批三个月,并将月底复核改成每月初三抽验一次。
  “先照此办。”太夫人道,“三个月里若有不便,记下来再改;若有人借新规争权,也一并记。”
  这一句话既是支持,也是约束。
  沈照檀接过批示,照样在经手栏落了自己的名。她掌握的是把事情查清、把规矩执行下去的权限,不是谁也不能质疑的中馈之位。
  午后,各人依处置分别交接。
  长风另带回裴府对续核单的答复:万记人行去年冬天已经散伙,旧账据称由东家带离京城;裴府仍未查明西角门缺页由谁经手。回函后附了万记原址与东家姓名,却没有牙人去向的凭据。
  沈照檀把它收入待核附卷,只在续核表上写:“人行散伙为裴府转述,东家去向待查。”没有把“查不到”改写成“畏罪逃走”。
  申末,正院门房又送来一件东西。
  这一次不是裴府回函,而是大理寺的调取文书。
  文书列明,要谢家在两日内提交谢无咎近三年的原脉案、煎药簿和出具复验短笺的医者身份记录。原件由收状房当面点验,另给收据;谢府医者只说明旧案来源,不参与在押验脉。至于是否准许另行复验,文书仍未给出结论。
  沈照檀逐项看完,先核文书字号与此前请验状的收件号是否相合。号码相合,印押也无误。
  她让曹嬷嬷取两把钥匙。
  主卷柜当着太夫人与族老的面重新开启。青黛按调取文书点出三年脉案、煎药簿和医者短笺,逐件记录页数、旧损与原有封押;老账房另制抄本留府,每一册都附交接清单。原件装入防潮的油纸套后,再由曹嬷嬷和沈照檀共同封口。
  明日送进大理寺时,收状房若少收一册、少记一页,谢家都能当场指出;若原件日后发还,也能照今日清单逐项验回。
  刚在清晨归入各自账目的人与事,到傍晚便又要从主卷里调出第一批原件。
  这一次,东西要真正进入大理寺的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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