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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呈状


三只纸匣封好以后,沈照檀先取出了主卷的目录。
  谢无咎仍在大理寺。家里查到的东西不能替他翻案,却有一部分与他眼下的身体直接相关:他过去三年的脉案,病势变化的时间,煎药簿中反复出现的缺口,以及药罐里验出的方外香料。
  这些至少足以请求一件事——请大理寺为在押的谢无咎重新验脉,并将现有症候、饮食和用药单独登记。
  四月二十七上午,太夫人请来一位熟悉刑名文书的族中长辈。老人没有先看整卷案宗,只问沈照檀:“你想让大理寺做什么?”
  “复验他的身体。”
  “是想借此证明他中毒,还是怕他在里面旧伤发作?”
  “两样都不能先写。”沈照檀道,“现有材料只能说明他过去的用药存在异常,也说明旧伤之外可能另有病因。我要请他们记录他现在的症候,并由与谢府无关的医者复验。”
  老人点了点头:“那便只写这一件。状纸上求得越多,越容易一件也办不成。”
  第一稿很快写成。
  青黛照主卷目录,把谢无咎三年的症候变化抄成一页:先是夜不能寐,数月后出现白日困倦,后来才有神思迟缓与气血沉滞。每一项后面都注明脉案年月,不写“慢毒”,也不把所有症候都归在一种药上。
  第二页列煎药和领料的异常。旧药房长期用净罐香饼过烟,香料不入药账;药罐残留里出现方子之外的香料;相关领册后来被取走改抄。这些事实有账册、经手人口供和封存记录可以对应。
  曹嬷嬷原想把孙婆子的整份口供附上。那位族中长辈看过后却问:“请验身体,为何要把证人的藏身、获救经过和瑞香铺传话一并交出去?”
  沈照檀随即撤下口供原件,只附与香饼旧例直接相关的摘录。摘录上写清原供页码、问话日期和两名见证人,末尾注明原件封存在谢府,若官署调取,可依清单当面移交。孙婆子关于“裴府那头”的转述不在其中,两名证人的安置地点更没有落纸。
  呈状所需的是说明复验有必要,不是把尚未查完的整卷家事全部送进一处无法控制经手人的案房。
  第三页是医者意见。
  此前为太夫人复核材料的医者重新写了一份短笺,只确认谢无咎既往症候与旧伤解释并不完全相合,药罐也有方外之物;至于方外香料是否足以致病、在押期间是否仍有残留影响,须由官署另行验看。他没有在笺上写毒名,也没有推定何人下药。
  沈照檀将三页附在请验状后,请那位族中长辈从头看了一遍。
  老人看到“裴府”二字时停住了。
  那是沈照檀在初稿末尾加的一句:府外香料经手线尚牵涉瑞香铺及自称裴宅管事之人。
  “这一句与复验身体有何关系?”老人问。
  沈照檀沉默片刻,提笔划掉。
  没有关系。把它写进去,只会让一份请医验脉的状纸变成对裴府的指控。周成身份还在查,保结也可能冒名,一旦大理寺认为谢家借病攀诬世家,前面三页有凭据的材料反而会被一并搁置。
  她又把北境残抄从案边移回第三只纸匣。
  北境死者的部分症候与谢无咎脉案相似,但没有药方、药渣和完整验状可供复核。两处是否同一病因尚且不明,更谈不上同一主使。那几页纸可以提示日后往哪里查,不能用来填满今日的请验状。
  午后,第二稿定下。
  状纸所求只有四项:记录谢无咎当前脉象与症候;登记在押期间每日饮食与用药;由大理寺指定医者复验,不使用谢府带去的药;若需要比对旧案,谢府愿提交主卷中相应原件供当面核验。
  “为何不直接把原件送去?”太夫人问。
  “原件一旦离府,途中经手、入衙后由谁保管,都要有交接。”沈照檀道,“先交目录和盖印抄件。大理寺若决定复验,再按对方列明的清单送原件,当面点收。”
  这不是不信官署,而是不能让刚刚理清的材料重新失去来路。
  请验状一式三份。太夫人在正本上落印,族中长辈作为递状人署名;另两份分别留在正院与族中公所。三页附件逐页编号,骑缝处也盖了印,防止中途抽换。
  次日辰初,递状人带着一名谢家外院管事去了大理寺。
  沈照檀没有同行。女眷亲自堵在官署门前既不合规矩,也只会让一份医疗请求变成供人议论的戏码。她留在正院核对副本,等的是收件号、时辰和经手人的押。
  巳末,外院管事第一次回来,手里仍拿着状纸。
  “收状房说,世子的案子正在复核,家眷不能私递证物。”
  那位族中长辈没有同他争辩,只请收状房在退件缘由上落字。对方不肯写,他便带着原状转去大理寺公开受理民状的案桌,问的仍是同一句:“请验在押之人的身体,应当走哪一道手续?”
  案桌书吏看过状纸,指出其中“供当面核验”五字容易被理解成家眷自行指定验查方式,叫他们改作“听候调取”。递状人没有在衙门口擅改正本,而是把修改意见带回谢府。
  沈照檀当场换了五个字,三份状纸一同重誊、重新骑缝落印。
  申初,第二次递交。
  这一次,案桌收下正本与三页附件,在谢家留存的副本上写明收件时辰与案牍字号,又注明“转承审房核处”。这句话只代表材料进入了官署,并不代表承审者认可其中内容,更不代表复验已经获准。
  外院管事把副本带回时,天色已经擦黑。
  太夫人看着那枚收件押,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送进去了。”
  “只是进了收状房。”沈照檀道,“还要等承审房决定收不收进案卷、准不准复验。”
  她随即让曹嬷嬷把收件副本编入主卷之后,注明正本递交时间、退改一次的原因以及第二次经手人。第一次被退回的旧稿没有烧,也一并封存,免得日后版本不同说不清楚。
  同时,她让旧药房把原脉案与煎药簿重新点数,仍按原封存次序收好;那位出具短笺的医者也留下住址与可到场日期。若调取文书忽然送到,谢府须能在半日内交出所列原件,却不能临时拼凑一套与呈状不符的材料。
  长风直到入夜才回来。
  他没有带来“谢无咎已经看见”的口信,也没有说大理寺的问询有了变化。他只确认公开案桌当日晚间交接时,那份案牍号被列进送往承审房的簿子里。
  “再往里便问不到了。”长风道,“若强行打听,反而会惊动人。”
  “到这里就停。”沈照檀道。
  她没有让他再走谢无咎留下的杂役递信路。那条路此前连便笺是否真正到他手中都无法确认,更不该承担一份正式状纸。明暗两路同时送同样的材料,也可能被人说成谢家私下串联在押之人。
  这一夜没有回音。
  第二日也没有。
  直到第三日下午,大理寺才送来一张例行告知:请验状已附入谢无咎在审案卷,是否另行验脉,由承审官阅后决定;家属不得私送汤药,若需旧脉案原件,将另发调取文书。
  这张告知没有替谢无咎洗去一项罪名,也没有证明他遭人下药。
  它只办成了一件很小、却可以核实的事——谢府关于他长期用药异常的陈述,终于以正式案牍号进入了大理寺的卷宗,不再只锁在内宅的纸匣里。
  沈照檀将告知与收件副本放在一起,空出后面一页。
  那一页留给尚未作出的复验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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