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正名
翌日辰初,谢府各处值房同时收到正院告示。
告示没有写“世子中毒”,也没有替沈照檀申辩,只公布三件事:太夫人已命人复查听雪堂历年用药与旧仆病退手续;月底前掌事牌仍由世子夫人执掌;府中不得再以“克夫”“不祥”等无据之言扰乱人心,违者按家规问责。
管事房的人看得最久。有人想从字缝里猜太夫人究竟信了谁,也有人注意到告示末尾另有一句——药案尚未定论,任何人不得借复查之名私指主使。
这句话既约束二房,也约束沈照檀。
她没有靠一纸告示让所有人相信自己。她只是把府里的争论从命数和闲话,拉回到可以逐页核对的账上。
* * *
辰正,西库开锁。
正院来的是一名年长管事,带着太夫人手中的钥匙;沁芳院这边由沈照檀持另一把。族中推来的老账房坐在库门内侧,曹嬷嬷负责取册,青黛记录位置与页码。除此之外,谁也不许越过门槛。
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旧铜锁发出一声涩响。库门推开时,积了一夜的凉气混着纸尘扑出来。众人没有立刻进去,先对照昨夜送来的库房图,确认门窗、封条和四角箱柜均无异动,才按次序入内。
第一只打开的是香料房旧账箱。
曹嬷嬷每取一册,先念封签,再交老账房核页。青黛把册号、位置与封签状况逐项记下。前六册都没有异常,到第七册时,箱中出现了一道窄窄的空隙。
“这里原先放过册子。”老账房用尺量过空处,又看箱底积灰,“左右两册贴得紧,唯独中间灰色浅,宽窄也正好容一本薄账。”
正院管事立刻问守库人:“册目上可有这一册?”
守库人翻了半天旧目,只找到一行被水洇过的字,隐约能辨出“香饼杂领”。册号末尾缺了一笔,领出与归还两栏都空着。
沈照檀没有说账被谁取走,只让青黛记下空位尺寸、积灰深浅和残存册名,请在场四方共同落名。随后继续清箱,不因第一处疑点打乱次序。
* * *
巳初,二房的管事媳妇送来那册沾过水的原账和一册新誊抄簿。
原账封签是昨夜当面发下的式样,页数也与落名记录相符。沈照檀先验外封,确认没有重新揭过,才让老账房逐页核对。
水迹集中在中间六页,墨字晕开,却并非全不可辨。抄簿将其中三笔模糊领用写成“东院自用”,原账残存的字形却更长,末尾隐约有一个“堂”字。
“可能是‘听雪堂’,也可能是别的堂。”老账房道,“只凭半个字,不能定。”
管事媳妇忙道:“旧账既看不清,誊写时自然只能照经手人记得的补。”
“经手人是谁?”沈照檀问。
“是从前管香料的刘婆子。她去年已经放归乡下。”
“谁让她补作‘东院自用’?”
管事媳妇一滞:“抄簿是下面人整理的,我并未逐字过问。”
沈照檀没有追着逼她认。她让青黛把原账残字描成拓样,又将誊抄人的姓名、刘婆子的放归日期和原账受潮时间一并列入待核。
“抄簿只能帮助辨读,不能替代原账。”她对老账房说,“这三笔暂不归任何一院,标作存疑。”
老账房点头,在页边写下“原文未清,不据抄本定项”,正院管事随后落名。
管事媳妇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她原以为只要送来一册整齐的抄簿,原账上模糊的地方便能顺势有一个解释;如今解释没有被当场驳倒,却也没有被写进正式目录。
* * *
午前,第一批取样开始。
香饼余料分作两封,药罐残留另取两份。每只瓷盒都当场编号、称量、压印,一份送正院交周老大夫复验,一份仍留西库。原物归位后,库门重新上锁,两把钥匙各自收回。
四方在首日开库记录上落名时,库外已经聚了几个等消息的管事。有人问是不是查出了毒,也有人问二房的账是不是有问题。
沈照檀拿着尚未吹干的记录走到门口。
“今日只查出两处需要继续核对:香饼杂领册缺失,二房原账有三笔去向不清。”她说,“没有验出的事,不许往外添;已经记下的事,也不许替任何人抹掉。”
一个旧仆壮着胆子问:“那夫人先前被传不祥,也是冤枉的?”
“人的命数不能解释一册失踪的账,也不能解释原账与抄簿为何不同。”沈照檀道,“谁若还有疑问,三日后可看交给太夫人的副册。到时看纸,不听传话。”
她没有要求众人向她认错。那些管事却第一次发现,告示上“不许再传不祥”并非太夫人偏护新妇,而是因为这桩事已经有了可以查、也必须查的实处。
正名不是满堂人忽然改口,也不是几句厉害话把脏水原样泼回去。它只是从今日起,再有人想用“克夫”解释听雪堂的病与药,旁人会先问一句:缺的账册找到了吗?那三笔香料究竟去了哪里?
* * *
回沁芳院后,沈照檀把首日记录誊出副本,随同两处疑点送往正院。太夫人很快回了一句话:照册继续查;缺失的香饼杂领册限三日内查明最后经手人。
这道回话让下一步有了名分。
沈照檀取出孙婆子的口供,没有并入主册,只把其中关于“净罐过烟、不入药账”的旧规另抄在纸上。失踪的恰好是香饼杂领册,二房原账中又有三笔香料去处不明;孙婆子的口供第一次与开库发现的缺口有了可以继续核对的交点。
她让曹嬷嬷去查缺册最后一次盘库的记录,又让青黛整理所有带弯尾“孙”押的香料领用。至于孙婆子本人,仍留在藏处,不在当日带回谢府。
“明日先查完经手链。”她说,“账能接到哪里,再把人带到哪里。不能为了赶着问供,先把藏处暴露出去。”
申末,曹嬷嬷先从旧盘库簿中找到一条记录。缺失的香饼杂领册最后一次被清点,是去年冬月初五;盘库人栏落着“药房孙氏”,旁边正是那枚弯尾的“孙”押。
青黛随后把二房原账中三笔去向不明的香料拓样送来。领用去处虽被水洇坏,结领栏的押记却还看得清,三笔中有两笔也是弯尾“孙”押,另一笔只剩半边,无法辨认。
这仍不能证明三笔香料送进了听雪堂,却足以确认两件事:孙婆子经手过那册如今失踪的杂领账,也经手过至少两笔去向被改写成“东院自用”的香料。
沈照檀把新发现补入副册,再让人请长风回来。
“明日可以问孙婆子了。”她道,“今夜不动。寅末换一辆没有用过的车,从另一条路把人送到正院西偏房;先不进正堂,也不让二房知道她已回府。等太夫人验过这三处押记,再决定是否当众问话。”
长风领命去安排。曹嬷嬷与青黛则把盘库簿和拓样分别封好,仍按两处保存。
窗外,各值房刚换下太夫人的告示抄本,又贴上了西库首日查验的简报。
上面没有写“正名已成”。
可从这一日起,府里再谈起沈照檀查账,已经很少有人说她是在借命数生事。更多人问的,是那一本不见了的香饼杂领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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