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是构陷
太夫人给的期限到了。
卯末,沈照檀带着曹嬷嬷去了正院。青黛抱着装有主册和封样的木匣跟在后面,北境残抄、活口供词与沈令姝的来信都留在沁芳院,没有带来。
正堂里除了太夫人,还坐着三位谢氏族老。他们前一日已提过暂收掌事牌,今日来,便是要听太夫人最后定夺。
沈照檀行过礼,将木匣放到堂中长案上。
“孙媳按约来回这几日查得的结果。”她说,“掌事牌该不该交,请太夫人与族中长辈看过册子再定。”
她先请众人验封。木匣外封有掌事牌印、取物日期和曹嬷嬷、青黛的落名,封条边缘没有起翘。为首的族老亲手拆封,曹嬷嬷在旁记下开匣时辰,随后才把主册、脉案和药罐封样逐件取出。
“这册子只收谢府内部能够追溯的东西。”沈照檀道,“哪一页出自旧药房,哪一包残渣取自哪只药罐,均有交接记录。没有核实的口供与府外线索,不在其中。”
一位族老翻过目录,问:“你既说要验药,为何不把医者一并请来?”
“医者若由我请,验出什么都可能被说成事先串通。”沈照檀转向太夫人,“请太夫人从平日信任的人中择一位。孙媳只呈原物,不指定谁来验,也不预先求一个结论。”
太夫人看了她片刻,命人去请常为自己诊脉的周老大夫。
* * *
等待的工夫里,三位族老先核了主册。
第一部分是谢无咎近三年的脉案、副方与煎药簿。沈照檀没有说“世子已被下毒”,只将其中反复出现的症候指给众人看:早期夜不能寐,后来白日困倦,再往后才有神思迟缓、气血沉滞。脉案始终把这些归在边关旧伤名下,病势变化却与旧伤本身没有清楚对应。
第二部分是旧药罐残留。当天的煎药簿没有香料入方,封样以温水化开时却有方外甜香。至于香从何来、是否有害,主册没有擅自定论,只列为待验。
第三部分是小药童的病退记录。病册写风寒,方底中的发散药却很轻,几味使人困倦乏力的药逐次加重。准假前后的症候随添药发生变化,开方人、抓药人和准假手续仍待继续追查。
“所以你今日能证明什么?”为首的族老合上册子,“这些至多是疑点。”
“正是疑点。”沈照檀答道,“但疑点出在世子多年用药和旧仆病退上,足以立案复查。孙媳今日不求各位认定是谁下毒,只求在复验完成前,不因外头几句‘构陷’便停掉清查。”
她这句话没有留给自己多余的便宜。查得不实,册上每一处经手和推断都能反过来追她的责;可若现在收牌封账,这些缺口也会重新沉回旧药房,再无人能够查下去。
* * *
周老大夫到时,日头已经越过院墙。
太夫人没有让沈照檀先解释,只将脉案、煎药簿和未拆内封的残渣交给他。周老大夫先核封签,再另取干净瓷盏,以温水化开少量残渣。他只观色、辨气,不入口尝试;随后把脉案中的症候依年月重新抄列,与顾氏医录相关页互相参看。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放下笔。
“单凭这一点残渣,老朽不能断言是毒,更不能断是谁所下。”他先把不能证明的说在前面,“但有两处确实不合常理。其一,方中没有香料,罐中却有经年熏染留下的香气;其二,世子的病势不能只用旧伤二字解释,其中数段变化,与久服安神镇静之物颇为相似。”
太夫人的手压在念珠上:“你的意思是,无咎这些年的药有问题?”
“十分可疑,须认真核查。”周老大夫道,“最好取同一时期留存的药材、香饼和其他药罐分别比对,再核药房领用记录。若只凭今日这些,老朽不敢说已经坐实慢毒。”
他又看了小药童的方底,结论同样谨慎:“方与风寒之名不尽相合,后期用药确能使人昏沉乏力。但究竟是误治,还是有人有意为之,要查谁开的方、谁按的押,不能凭药性一口定罪。”
周老大夫说得越谨慎,堂上的气氛反而越沉。他不肯替任何一方说满话,却仍明确留下了“须查”二字。
太夫人让他把复验所需的药材、香饼、药罐和领用簿逐项写下,又吩咐今日所见暂不得向外透露。周老大夫落名后,将清单交给太夫人,收好药具告退。曹嬷嬷送他出院,直到脚步声远了,正堂的门才重新合上。
* * *
另一位族老问:“即便药房有疏漏,也未必与你所说的裴府有关。你此前拿孙婆子的供词往外牵,难保不是借题发挥。”
“所以今日没有裴府,也没有孙婆子的供词。”沈照檀示意众人看案上的主册,“府外是谁,等府内的经手链查清再说。若后续证据接不上,孙媳不会拿猜测补上;若接得上,也不能因为对方门第高,便不许谢府继续问。”
“至于孙管事的伪账,是他当着太夫人的面亲口认下,与今日的医理复验是两桩可以分别核查的事。不能因药案尚未查完,便说伪账不存在;也不能因他做了伪账,便直接认定所有药都是他下的。”
为首的族老沉吟道:“你要多久?”
“请给我到本月月底。”沈照檀道,“十余日内核清旧药房近三年的香料领用、药罐交接与病退手续;每三日向太夫人交一次副册。若我越过册中证据擅指主使,或月底仍拿不出新增实证,掌事牌再收不迟。”
她给出了期限,也把约束自己的规矩写得明白。三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反对。
太夫人终于开口:“药房今日起封存旧账与余料,任何人不得私取。周大夫复验所需,由正院派人协助。族里若不放心,可另推一人共同看册。”
她停了停,目光落到沈照檀身上。
“掌事牌暂不收。月底之前,账继续查。”
这不是认定沈照檀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也不是太夫人从此不再怀疑。它只是一个明确的判断:谢无咎的用药已经出现足以复查的异常,此时停查,比继续查更危险。
太夫人又扫过三位族老:“府里再有人传‘克夫’‘不祥’,按乱内宅论处。药案可以质疑,拿无凭无据的命数说事,不是谢家的规矩。”
三位族老这一次都应了。
* * *
众人退下后,太夫人单独留下沈照檀。
老人捻着腕上的旧念珠,问:“你为什么不把孙婆子的供和北境那几页纸带来?若都摆上,今日或许更容易压住他们。”
“也可能更容易让人抓住最薄的一处,把整本册子一并推翻。”沈照檀答道,“我今日只求继续查,不求一堂定罪。”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以为的沉得住气。”
“是世子留下的东西提醒了我。”沈照檀道,“没有根脚的纸,再合心意也只能先当线索。”
太夫人望向长案上重新封好的木匣。过了片刻,她把正院库房的一枚小钥匙放到案边。
“药房旧账和余料,暂存正院西库。钥匙一枚在我这里,一枚由你收着;每回开库,须有正院与沁芳院各一人在场。”
沈照檀接过钥匙,起身行礼。
“无咎不在,听雪堂的药案交给你查到底。”太夫人道,“不是要你替他扛外头的案子,是让你先把谢府门里这条路清干净。”
“孙媳明白。”
* * *
走出正院时,已经近午。青黛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先看向她手里。
沈照檀没有拿出掌事牌,只让她看了看那枚西库钥匙。
“牌暂时保住了?”青黛压低声音。
“保到月底。”沈照檀将钥匙收好,“不是赢了,是多了十几日,也多了一双族里的眼睛。”
她把主册交给曹嬷嬷:“送回沁芳院以前,再核一次封条。孙婆子的口供单独整理,暂不并册。下午先列旧药房需封存的账与余料,明日同正院的人一起开库。”
三人沿着回廊往外走。掌事牌仍在她袖中,却不再是一道毫无约束的护身符;从今日起,她每三日都要拿出新的查验结果,证明自己没有借它越界。
这条路比一句“账接着清”难得多,也稳得多。
(https://www.lewenn.com/lw68987/4744726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