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缓一缓
族中“请世子夫人暂交掌事牌”的话,太夫人没有当场应,也没有驳。当夜她便单独叫了沈照檀问话。
太夫人的正院比往日暗。
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一个贴身的老嬷嬷,在门边垂手立着。屋里只点了一盏灯。老人家坐在灯影里,背比前些日子又佝了一分。世子被带走这几日把她也熬老了。
案上摆着一碗安神的汤药,看那汤色是凉了的,显见搁了许久没动。
沈照檀进去行礼。
“祖母这几日,可歇得好?”她问。
太夫人没答这话,只抬了抬手叫她坐。那只手抬起来时微微发颤。
她叫人撤了那碗凉药,又示意老嬷嬷也退下。屋里便只剩祖孙两个和那一盏灯。
很久才开口,话说得很慢。
“照檀,你查的那些账,祖母心里有数。”她道,“孙管事的伪账,是当众认了的。旧药房那些龌龊,旧规、病退、补账,祖母都明白,是真有人在底下做手脚。”
“你没有冤一个人。”
沈照檀低着头:“是祖母信得过照檀。”
“我信。”太夫人叹了口气,“可正因为我信,今夜这话才更难说。”
她顿了很久。
“谢家这棵树,”她终于道,“已经在这风口上了。”
太夫人的手里,捏着一串旧念珠。那珠子的红绳早褪成了灰白,是她念了几十年的旧物。她一颗一颗地捻着,捻得很慢。
“你公公那一辈,谢家因北境旧案,倒了大半。”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一年,进进出出的人,比这几日还多。今日来抄一回,明日来问一回,到最后,谢家的男丁去了大半。我送走过我的丈夫,送走过我的两个儿子。”
“如今就剩无咎这一根独苗,撑着这个门楣。这几日,他又被卷进那桩旧案、叫人带走——”
她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府里已经乱成这样了。我这把老骨头,再经不起第二回‘抄进抄出’了。”
“这时候,”她看着沈照檀,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为难,“你还攥着掌事牌,四处翻查;还和裴府那样的姻亲世家,结下了死仇。”
“外头那些‘不祥’‘构陷’的话,你当它们是空穴来风?它们就等着你这块牌、你这桩查案,做筏子。万一再被人借了去,泼到无咎的案子上、泼到谢家满门头上——”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意思沈照檀听得清清楚楚。把牌先交回来。把查案先停一停,避过这阵风。等无咎的事明朗了再说。
这一刻,是沈照檀进谢府以来最难的一关。
掌事牌一交、查案一停,会是什么下场,她比谁都清楚。两个秘藏的活口撑不了几日,那一沓死证会被悄悄做没,那一笔刚落实的“裴府东院”,再也递不出去。她拼了命攒下的局全散。
可坐在她对面的,不是敌人。是真心要护谢家、也是真心在为难的,一位熬老了的长辈。
太夫人膝上那串旧念珠,又捻动了一下。屋里太静,那珠子相碰的轻响,一声一声落在地上。
她若像对二房那样,引经据典、寸步不让地反将回去,伤的是太夫人的心。她若就此交牌——前功尽弃。
沈照檀离了座,跪了下去。
太夫人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祖母容照檀说三句话。”她伏在地上,声音不高却很稳,“说完,祖母叫照檀怎样,照檀都听。”
太夫人沉默了一下:“你说。”
“头一句。”沈照檀道,“这账一停,内鬼就活了。谢家这棵树,是从根上被蛀空的,不是被照檀这把查账的刀,砍倒的。停了刀,蛀树的虫只会越蛀越深。等风头过了根也烂透了。”
“第二句。”她顿了顿,“世子为什么这时候被带走?正因为有人怕这内宅的账,查到了底。照檀这时候交牌停查,不是避祸——是替那只在底下做手脚的手,把它最怕被掀开的盖子,亲手按了回去,是遂了它的意。”
太夫人的手在膝头动了一下。
“第三句。”沈照檀抬起头,看着她,“照檀不求祖母为照檀担一个字。照檀只求祖母,再给照檀几日。”
“几日之内,照檀若不能拿出一样、能让祖母真正安心的东西——这掌事牌,照檀双手奉还,闭门思过,绝无二话。若到那时还查不出个所以然,‘不祥’也好、‘构陷’也好,照檀认了,绝不再连累谢家一分。”
“照檀要的不是一直攥着这块牌,是几日时间。”
她叩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祖母方才说,怕谢家再经一回‘抄进抄出’。照檀也怕。”她声音低却清楚,“可祖母想——这一回若把账压下去、把内鬼放回去,下一回那只手再动,谢家连一个能查账、能护着无咎的人都没有了。到那时才是真的连根都保不住。”
“照檀这把刀不是砍谢家的。是替谢家把蛀在根里的虫挑出来的。”
她说完便伏在地上不再言语,等着太夫人发落。
太夫人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她伏着的背脊上,又移到案头那盏孤灯上停了很久。她那只捻珠的手停了,又抬起来虚虚地往沈照檀的方向探了探,到底没有落下去,缩了回来重新搭回膝上。
“你起来说话。”半晌,她才道。
沈照檀没有起。
“祖母不应,照檀不敢起。”
屋里静了下来。
那盏孤灯,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太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照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照檀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这三句话,赌的是太夫人心里那点“我信她查的是真账”的余烬,还没被这几日的风彻底吹灭。
赌赢了,她还有几日。
赌输了,今夜这牌就交了。
终于,太夫人极缓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准”。也没有伸手来收那块牌。她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那就再给你几日时间,如果你拿不出东西来,这牌你自己交,到那时祖母也护不住你了。”
“……是。”沈照檀深深叩了下去,“谢祖母。”
* * *
她退出太夫人的正院时,夜已经深了。
院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吱呀一声,像替这一夜的话落了个钉。
廊下一阵夜风吹过来。沈照檀扶着廊柱站了一站,才觉出自己的手是凉的;那只方才在太夫人面前,捧着掌事牌、稳稳一动不动的手,此刻松开了指尖竟有些发抖。
她赢了。却也只是赢了悬崖边上的几日喘息。靠山没有塌,可它只剩下了一线。
而这一线,她得用几日之内能让太夫人“真正安心的东西”去续。
那东西是什么,她此刻还没有。
* * *
青黛打着灯,在二门处候她,一见她的脸色,就慌了:“夫人,太夫人她……”
“牌没交。”沈照檀道。
青黛刚松一口气,却见她神色并无半分轻松。
“争来了几日。”沈照檀望着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几日之内,我得拿出一样东西,把太夫人这条快断的信任续上。”
“几日……”青黛喃喃,“拿什么呀?”
沈照檀没有答。
因为她也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那两个秘藏的活口、那一沓不能见光的死证,还有那一笔递不出去的“裴府”——
都压在了这“几日”两个字上。
风雨正从四面八方往这一线上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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