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祥
谢无咎被带走的第二日,谢二夫人就发了难。
这一回,她打的不是“账”。
是“命”。
* * *
头一日还只是二房院里灯火不熄,到了这一日,府里的风向就变了。
下人换班时,廊角有人低声议论;浆洗房、灶上,三三两两地传着同一句话。
那话是从二房那边漏出来的。
说世子夫人进门还不满三个月,先是大动干戈清旧账,革了用了十几年的孙管事,闹得阖府上下不得安生;如今世子又平白无故,被卷进那桩谁都不敢碰的旧案,叫人带走了。
这新妇,是不是……命里带着煞?
是不是克夫招祸的命?
“新妇不祥”四个字,没人敢当着沈照檀的面说。
可它像一缕烟,一日之内就钻遍了这座本就惶惶的谢府。
旧仆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前几日还服她账查得明白,现在却躲着她走,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一日里,沁芳院的门槛上,不知被谁悄悄撒了一把灰;廊下那盆她素日爱看的茶花,一早起来,枝头齐齐折了。青黛蹲在花盆边捡着那几枝折断的茶花,气得眼圈都红了要去查是谁干的。
“不必查了。”沈照檀拦住她。
“可这……”
“查得出是谁的手,查不出那背后一府的人心。”沈照檀拾起一枝落在地上的残花,看了看,搁在窗台上,“一府的人都信了‘不祥’二字,再揪出一个撒灰折花的下人,也堵不住第二个、第三个。”
那灰是从角门那一带撒进来的;折花的是夜里当值、来路新近的粗使。青黛悄悄盯过一回,盯出来的,是一张张避着她、低着头的脸。便是当面对上了,那些人也只一句“奴婢不知”,再问便垂泪喊冤。一府的人心,已经先信了那两个字。
族中那几位老亲,也被这话煽得动了。当日午后,平日里最讲规矩的那位太叔公,便打发了身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姚妈妈,来沁芳院“探望”。
那姚妈妈一进门,先絮絮叨叨说了半篇太叔公如何记挂世子的话,话头一转,到底把那意思,当着沈照檀的面,绕着弯子说了出来。
“老太爷的意思,”她陪着笑,眼角却在屋里那些“晦气”物件上一一扫过,“世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平白卷进那桩旧案、叫人带走了呢?老太爷说,许是……府里这两年添了新人、动了旧规,冲撞了什么。要不请个高僧来,给世子、也给夫人您的八字,合一合、禳一禳?图个安心。”
合八字。禳煞。
这话说得再婉转,底下那两个字,沈照檀听得清清楚楚——克夫。
屋里静了一瞬。青黛在旁攥紧了帕子。
沈照檀却没动气。她端起茶,呷了一口,搁下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劳太叔公惦记。”她声音平平,“只是禳煞这事,得先问清楚,禳的是什么煞。世子是被大理寺以‘北境旧案协查’的名义带走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为着那桩压了谢家半生的旧案,不是为着哪个人的八字。”
她抬起眼,看着那姚妈妈。
“八字相冲,冲不动大理寺的一纸文书。”她一字一句,“真要禳,该去禳那桩旧案,禳那个十几年前,把谢家半门男丁送进去的人。请高僧来给我合八字——合得退大理寺的人么?”
那姚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原想着拿“孝悌长幼”压一压这位新妇,没料到三两句话,就被堵得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这……奴婢,奴婢只是传个话。”
“那便请妈妈,把这话原样带回去。”沈照檀淡淡道,“就说谢家新妇谢太叔公记挂;世子的事,自有朝廷的章程,禳煞合八字,反倒落了外人的话柄,说谢家慌了神、自乱了阵脚。这才是真的不吉。”
姚妈妈讪讪地福了福身,到底没敢再提那“禳一禳”的话,悻悻去了。
她退出去,沈照檀脸上的平静才淡下来,只觉荒唐又心寒——什么禳煞,分明是要借这“克夫”二字,把世子被带走这笔账,一笔一笔算到她头上。
* * *
更狠的一击,从府外来。
午后,曹嬷嬷脸色发白地进来回话。
“夫人,外头……外头也有风声了。”
“说什么?”
“说……”曹嬷嬷咽了口气,“说世子夫人手段狠戾,进了谢府便挟私构陷,把娘家的旧账、姻亲的往来,都污作罪证;说您是为给谢家旧案翻盘,不惜攀扯清贵世家、扰乱朝堂。”
“这话,从哪儿来?”
“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从那几家姻亲世家的门里递出来的。”曹嬷嬷压低了声,“话里话外护的是裴府。”
沈照檀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裴府。
她昨夜才把那一笔落到“裴府东院”四个字上,今日裴府那只手就反过来咬她了。
挟私构陷。攀诬世家。
好一顶帽子。
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两股风在心里对到了一处。
内里这股“不祥”,是二房放的。二房要的是趁世子不在、趁人心乱,把她从掌事的位子上拉下来,夺回内宅,再把孙管事那条被她斩断的手重新接上。
外头这股“构陷”,是裴府放的。裴府要的是趁世子不在、趁她孤立,先把她的名声做臭——一个“挟私构陷、攀诬世家”的新妇,往后再说什么“裴府下毒”,旁人只会当她是疯狗乱咬、攀诬泄愤。
把她那一笔刚刚落实的“裴府”从根上堵死,叫它再也递不出去。
二房要的是内宅。裴府要的是她的命门。
原本,这两家各怀心思,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一回它们合流了。
沈照檀盯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心里反倒慢慢静了。
二房和裴府,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一个是谢府内宅争权的婶母,一个是朱雀坊里清贵的世家。
它们凭什么,在同一日里,一个放“不祥”、一个放“构陷”,齐齐冲着她来?
只因为,它们此刻怕的是同一样东西——
她手里那两个活口,那一沓死证。
二房怕,是因为孙婆子一旦坐实,那条线就要顺到二房头上;裴府怕,是因为那一笔“裴府东院”,已经落到了她的纸上。
它们怕的是同一只手攥着的同一样东西,所以才不约而同地扑了上来。
这一扑,恰恰反证了一件事——
那一夜,她那一笔没有落错。
若她落错了,裴府何必这样急着,借着满京城的嘴来堵她?
“狗急了才跳墙。”她低声道。
青黛在一旁没听懂,沈照檀也没解释。
可看清归看清,眼下这一关是真难。
她第一次被内外两股力,同时架到了火上。
内里说她“不祥”,外头说她“构陷”。而她手里那两个能指认裴府的活口、那一沓死证——在这套话术里,非但不是她的底牌,反成了她“狠戾构陷”的铁证。
她若这时候把活口推出去、把“裴府主使”当众抛出来——
正中下怀。
她没有官面的铁证,活口随时会被翻供、被灭口。一旦抛出,对方一句“你看,她果然在构陷世家”,满京城的嘴就会把她钉死成一个攀诬泄愤的疯妇。那一笔“裴府”,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
所以这口气她得忍,忍着被骂“不祥”,忍着被骂“构陷”,把那两个活口、那一沓死证,按得死死的,一个字都不能露。
等一个能让满京城的嘴都闭上的时机。
* * *
傍晚,族中那几位老亲,到太夫人院里去了。
沈照檀没有过去,可那话还是递到了她耳朵里。
老亲们说,世子蒙难,府里不宁,外头又有这许多难听的话;为安阖府人心、为全谢家体面,是不是该请世子夫人,先把那掌事牌,暂交回来,闭门思过些时日避一避这风头。
暂交掌事牌,闭门思过。
这话说得体面,底下的意思却毒——只要她一交牌、一闭门,内宅的查案立时就断了。孙婆子、小药工撑不了几日,死证会被悄悄做没,那一笔“裴府”递不出去。
她这些时日拼了命攒下的局就全散了。谢无咎也再没有人替他洗清罪名。
沈照檀站在廊下,等着太夫人的话。
很久。
太夫人那边,传出来的,不是“准”,也不是“不准”。
是沉默。
未置可否。
* * *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沈照檀站在自己院里,听着那四个字,在心里沉了又沉。
未置可否。
太夫人没有驳了族中的话。
这意味着,那块她一直踩得稳稳的、叫“太夫人信任”的地,如今已经开始往下塌了。
她手里这块掌事牌再次悬到了线上。
青黛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夫人,那些话都是污蔑!您查的账,桩桩是真的,太夫人是知道的呀!”
“她知道。”沈照檀道。
“那她怎么……”
“正因为她知道,”沈照檀望着那片沉下来的夜,“她才更难。”
太夫人不是不信她。
太夫人是怕——怕这风头上,新妇还攥着牌、还和裴府这样的世家结着死仇,万一再被“不祥”“构陷”的话借了去,连累到谢无咎的案子,连累到谢家满门。
她是真心要护谢家,也是真心在为难。
敌人的手段沈照檀不怕。她怕的是——连这唯一的靠山,都要在这风口上松开她的手。
她闭了闭眼,太夫人怕是很快就要召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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