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同一只手
长风带回了两个人。
头一个,是那个东院小药工。
长风把人护到了沁芳院最里间。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脸色蜡黄,手腕上还留着常年碾药磨出的厚茧。被人连夜从城南挪过来,惊得不轻,进门时腿都是软的。
第二个,沈照檀没料到。
是孙婆子。
那辆送她去“将养”的青布小车,被长风的人在城外二十里的乱葬岗子边上截下了。
“截车的时候,”长风低声道,“车把式一见我们的人围上来,撇下车就跑。车里头……孙婆子被捆着手脚,嘴里塞了布。”
去“将养”的人,不必捆手脚、塞嘴。
孙婆子是在那辆车上,过了二十里的路,才慢慢回过味来——所谓“病重将养”,是要她在这条道上,悄没声地“病死”。
把内宅这条线,连人,一起埋进城外的乱葬岗。
她不是被送去养病的。
她是被自己人当成一截碍事的尾巴,要趁夜剪掉的。
那一刻,孙婆子那张精明了半辈子的脸上,是又惊又怕,再然后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死灰。
被自己人弃了的人是最肯开口的。
孙婆子一进门,看见沈照檀,先是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人……”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救命。奴婢说,奴婢都说。”
沈照檀没有立刻让她说。
她先看那个小药工。
“你在东院,看见过什么?”她问得很平,“不必怕。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小药工咽了口唾沫。
“东院……东院后头,有间小屋。”他声音发涩,“不在药账上的。寻常配药,都在前头的药局。可那间小屋里头,另起了个小灶,专配一种丸药。”
“什么丸药?”
“说是‘养身’的。”小药工摇头,“可那不是养身的。小的虽是个打下手的,药性还认得几分——那方子里头的几味,配在一处,吃下去人会发困、记性差、整日里绵绵软软提不起劲,时候长了,伤身子。”
发困。记性差。绵绵软软。
沈照檀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几个字,她在沈令姝的信里见过。
更早,她在自己前世的身子上,受过整整三年。
“那药料,”她声音很稳,“从哪儿来?”
“去年冬月,从御药街一家叫同春堂的铺子收的。”小药工道,“一批‘养身丸料’。入库的账,不走药局的总账,另记一笔,签的是‘东院’。”
同春堂。养身丸料。别署东院。
和谢无咎那半份旧人薄信上写的,一字不差。
“配这药、往外送的事,谁管?”
“东院的管事管着。”小药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怎么配、配多少、配好了送往哪儿——这些话,是裴二爷身边的人,来传的。小的远远见过两回,不敢近前。”
裴二爷身边的人。
沈照檀记下了这一分寸。她要的不是一句能被一口咬死“攀诬”的话,她要的是这个年轻人,亲眼看见的、说得清的那一点。
她转向孙婆子。
“你呢?”
孙婆子伏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往外倒。
“奴婢在谢府立的那些‘旧规’——什么净罐香饼、药前过烟、不入药账——不是奴婢自个儿想出来的。”她哭着道,“奴婢告病出府后,瑞香铺后院那些人都叫奴婢‘孙妈妈’。那条线上的吩咐,一条一条递到奴婢手里,叫奴婢照着办。”
“给世子爷的旧药罐熏香、把碍眼的旧仆做成‘病退’弄出府、哪一笔账该怎么补、押在谁名下——也都是从那条线上,一句一句递进来的吩咐。”
“钱,是从那头来的。令,也是从那头来的。”她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奴婢……奴婢就是伸进谢府里的,一根指头。指头哪做得了主?是后头攥着线的人,叫奴婢往哪儿戳,奴婢就往哪儿戳。”
“那只手,”沈照檀盯着她,一字一句,“在哪儿?”
孙婆子打了个寒颤。
“瑞香铺后院那条线,再往上……”她声音几乎抖散了,“奴婢只听那头递下话来,说过一句——‘这是裴府那头的意思’。”
裴府那头。
* * *
沈照檀站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她把这两个人的话,和案上那张图,一点一点,对到了一处。
小药工说的:东院小灶、养身丸料、别署东院、裴二爷身边的人传话。
孙婆子说的:谢府的旧规、世子的慢毒、旧仆的病退,奉“裴府那头”之令。
谢无咎那半份旧供说的:北境军粮案里那个以药做局的中人,和裴府药局有往来。
顾氏医录说的:母亲那张安神良方,被人改成了致瘾伤身的“凝香”。
四样东西,原本散在内宅、京城、边关、还有母亲那本旧医录里,隔着千里万里、隔着十几年的光阴。
可此刻在这盏灯下,它们终于咬合成了一根。
是同一只手。
它在谢府的内宅里,给谢无咎的药罐熏慢毒;在裴府的东院里,把同春堂的料配成养人“温顺”的丸药;在北境的军中,把活人验作“疫死”、把军粮悄悄调包。
用的是同一套法子。
下慢毒。改方子。弄走碍眼的人。把人养得温顺听话。
它在十几年前改了母亲的方子、要了母亲的命;前世又用这同一味改过的药,把她一碗一碗,养成了一个绵软听话、任人摆布的世子夫人,最后送她去死。
这一世,它把这碗药,从她的碗里,挪进了沈令姝的碗里;把那条递药下令的线,从沈家、宁远侯府,一路伸进了谢府的内宅。
沈照檀提起笔。
在那张图上,“裴府东院”四个字上方,她停了许多天、迟迟没敢落下的那一笔——
落下去了。
笔尖压着纸,墨洇开。
那根她描了无数遍、始终接不拢的线终于接成了一根。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笔,落下去的是什么。
她对上的,不再是二房那点借库、夺权、补账的内宅手段。
是前世亲手把她养“温顺”、最后看着她死在诏狱里的——裴府那头。
而这条线,还连着北境的旧案,连着朝堂上那盘她还看不清全貌的大棋。
她揪出了它。
可揪出它的这一刻,她也正正地站到了它的正面。
孤身一人,更冷的是时机。
她刚刚确认了敌人是谁,谢无咎却已被传唤、离“被带走”只剩一步;太夫人那块靠山,还在“缓一缓”的迟疑里;对方的手,正一处一处地灭口、断尾。
她手里攥着两个能开口的活人,一沓能对上的死证。
可她也清楚——
这两个活口,能指认,却还不够。
孙婆子是个告病出府的旧婆子,小药工是个东院的下人。他们的话,扳得动一个内宅的孙婆子、点得破一条瑞香铺的线,却扳不倒“裴府”这样一座盘踞了几代的庞然大物。
裴府只消一句“查无实据、攀诬世家”,再让这两个活口,一个“病死”、一个翻供——她这一夜揪出来的东西,又会变回一地废纸。
她手里的是死证,死证没有官面的效力。
要把“裴府”两个字,钉成连朝堂都驳不倒的铁案,她还差得远。
确认了是谁,和扳得倒,是两回事。
前者,她今夜做到了。
后者,还在很远的地方。
沈照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波澜。
她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她叫长风。
“这两个人,”她道,“连夜挪到只有你、我、曹嬷嬷三个人知道的地方。分开藏,断了一切外头的往来。看死了。”
“他们的话,比金子还贵。可只要他们一个出事、一个翻供,这些话就一文不值。”她声音很沉,“对方刚才没断成的尾巴,一定还会再伸过来。守住他们,就是守住这一局。”
长风领命去了。
第二件,她铺开一张素笺。
谢无咎虽已当夜回府,可那一场传唤已将他钉在风口,府内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
这消息,不能从她这里明着递过去。
她提笔,只写了寥寥几行——是他们俩之间,那些查案的旧话、立约的旧物、彼此才懂的暗记。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封世子夫人递往听雪堂、嘱世子保重的寻常家信。
可谢无咎一看就会懂。
懂她已经把那一笔落了下去;懂那暗处攥线的究竟是谁;懂从今往后这一局,在他被带走、彻底脱不开身之前,要她一个人先撑住了。
她将信封好,吹了灯。
窗外,夜黑得没有一丝风。
她一个人站在这满室的黑里,第一次真切地掂出了“独自”这两个字的分量。
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等这一笔等了两世,如今落下了,她就再不会把它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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