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断尾
一夜之间,几处同时出了事。
天还没亮,长风就回来了。他靴上沾着泥,肩头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
“小药工,护下来了。”他第一句话先报这个,“险。对方的人晚到一刻,扑了个空。”
沈照檀提着的一口气,落下来一半。
“什么人?”
“不是地痞,不是官差。”长风的脸色很沉,“下手又快又准,收尾还知道抹脚印——是养着的私人。冲着灭口来的。”
他低声把经过说了。那小药工本被安置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赁屋里,外头看着是个落魄药铺学徒。昨夜长风的人多了个心眼,提早小半个时辰,把人从后窗悄悄挪了出去。前脚刚走,后脚那几个人就翻墙进了赁屋,连灯都没点,直奔床头——是早知道人睡在哪儿的。扑了空,也不慌,里里外外抹了一遍,连他用过的药碾、写过字的纸片,都一并带走了,临走还把门从外头虚掩好,像是从没人来过。
“那屋里,干净得像没住过人。”长风道,“若不是我们早走一步,这会儿,连个能开口的活人都不剩了。”
养着的私人。冲着灭口来的。那只手,连夜就动了——她昨夜才把四头线并到一处,它今早就来抹人了。
* * *
可这还只是头一桩。
天大亮,府里又传来一个消息。
孙婆子,没了。
沈照檀心头一紧,曹嬷嬷却赶紧补了半句:“不是没气了。是——人被送走了。”
“昨儿后半夜,二房说孙婆子‘病得重了,留在府里冲撞,送去城外庄子上将养’。”曹嬷嬷压着声,“一辆青布小车,从角门悄没声地出去的。等今早奴婢去寻人盯,车……已经出府小半夜了。”
“放行的条子,是谁画的?”沈照檀问。
“角门簿上,是傅妈妈的押。”曹嬷嬷道,“事由写的‘病仆出府就医’,准的是二房。可奴婢去瞧那簿子——孙婆子前儿还好端端在浆洗房当差,并没报过病。这‘病重’二字,是昨夜才填上去的,墨都是新的。”
前儿还在当差,昨夜就“病重”得要连夜送出城。这两个字,填得太急了。
病重将养。
沈照檀冷笑了一下。
孙婆子前两日还好端端地在府里走动,哪来的“病重”?这“将养”两个字,和那旧药房里“病退”的旧仆,用的是同一套说辞。
是要把孙婆子,从她手里,连夜抽走。
孙婆子是那条线伸进谢府的节点。把这个节点送出府、送到一个她够不着的“庄子”上去——再要这个人开口,难如登天。
往好里说,是转移。
往坏里说……和那个差点被灭口的小药工,是一回事。
* * *
“御药街那边呢?”她问。
“清了。”长风道,“瑞香铺后院、御药街那扇青漆小门,昨夜连夜搬空。今早奴婢的人过去看,连招牌都摘了,铺面挂了‘另租’的帖子。西市针线摊那个老妇也卷了摊不知去向。”
一处不剩。
那些她盯了许久、记了许久的接头点,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像是有人拿了块布,把这一路的痕迹,从府外到府内,一气抹了过去。
* * *
而最重的一击在午后。
谢无咎被传唤了。
来的是大理寺的人,措辞客气,说北境谢家旧案的封卷上有几处“尚需协查”的旧事,请世子去走一趟、问几句话。
沈照檀站在二门里,看着他换了见客的衣裳出去。来传的那两个差役不进二门,只在仪门外候着,神色不卑不亢,腰间却都佩着刀。曹嬷嬷悄悄打听了一句,说大理寺的车马已在巷口等着,一前一后,两辆。
谢无咎一身月白直裰,未带随从。他走得不疾不徐,脊背挺得很直,倒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应酬。只是经过沈照檀身边时,脚步极轻地一缓。
他临走,只来得及在廊下低声同她说了两句。
“只是问话。”他道,声音很稳,“当夜便回。你不必慌。”
“内宅这摊,你守住。外头——”他顿了一下,“我还撑得住一阵。”
沈照檀看着他。
她想起他说“趁我还在”的那夜;想起他说“我尽量替你多撑些时日”的那夜。
那时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只是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谢无咎果然当夜便回了。
可回来时,他的神色,比往日沉了许多。问话的内情,他没多说,只说了一句:“那股风,比我想的,绕得更紧。”
这一回是问话,当夜回府。
可两个人都清楚,这已是离“被带走”,只差一步的前一步了。
她替他斟了盏热茶。他握着没喝,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他们问的,多是些陈年旧账——哪一年、哪一道粮、经的谁的手。问得细,像是要把当年那桩案子,重新翻出来,再钉一遍钉子。”
“钉死了谢家的旧案,”他声音低下去,“底下牵着的人,就都干净了。”
沈照檀听懂了。
要钉死谢家的,和要灭口断尾的,未必是两只手。
* * *
夜深了。
沈照檀一个人坐在灯下。
这一日,从天没亮到入夜,一桩接一桩,像有人掐着时辰,一记一记,砸下来。灭口小药工。转移孙婆子。清空接头点。卷走谢无咎。四面同时压来。
换了旁人,到这一步,怕是早就乱了阵脚——证人要没了,节点被抽走,连唯一能并肩的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扯走了。
可沈照檀坐在最乱的这一刻,心里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她在这一片乱里,看清了一样东西。
她把今日各处出事的时辰,一一在心里排开。
灭口小药工的私人是后半夜动的。转移孙婆子的车是后半夜出的角门。清空接头点是这一两日。传唤谢无咎是午后。
太过整齐了。
齐得像有人掐着同一个时辰,把这四处,一处一处按下去的。
* * *
这绝不是各自为政。
旧药房的内鬼、府外的接头点、北境卷来的朝局之手——若是几摊不相干的事,断没有这样齐齐整整、像约好了一般,在同一两日里,一起收手、一起抹人、一起断线。
裴家。
它在听见她昨夜把四头线并成一根之后,抢在被指认之前,伸出去,把所有能指认它的人——小药工、孙婆子;把所有能护着指认者的人——谢无咎,一并往回断。
它要断尾。
可恰恰是这一记同步的断尾,让沈照檀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的形状。
一条蛇,藏在洞里时,你只看得见它探出来的几处影子。
可当它受了惊、要一并把尾巴上所有的鳞片都甩脱、缩回洞里去的那一刻——
它整条身子的轮廓,反而在那一甩之间,露了出来。
* * *
沈照檀站起身,走到案前。
那张图还摊在那里。四头线,几乎接成了一根,只差中间那一个名字。
她提起笔。
昨夜,她在“裴府东院”四个字上方,停了笔,没有落下去。
今夜,她看着这四个字,手腕慢慢沉了下去。
它今日这一记同步的断尾,比任何一笔账、任何一道押记,都更清楚地告诉了她——
这四头线那一头攥着线的,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落在哪儿,她比谁都清楚。
笔尖离那四个字只剩一寸。
就在这时——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长风。他几乎是撞进来的,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又急又压:
“夫人!”
沈照檀的笔,停在了半空。
“城外——”长风喘着气,一字一字,“我们的人追上了那辆车。”
那辆车。
送孙婆子“将养”的那辆车。
沈照檀霍地抬眼。
笔尖那一寸还悬着。
她忽然明白,长风带回来的这句话后头,跟着的,正是她这枝笔,等了许多天、迟迟没敢落下的——
那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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