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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半份旧供


深夜,谢无咎回来了一趟。
  比上一回,更急,也更瘦。
  下颌的线绷得发利,眼底是熬出来的青。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连茶都没坐下喝一口。
  沈照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吩咐青黛:“去把灶上温着的那盅姜汤端来。”姜汤是她这几日备着的,知道他来去都在夜里,路上凉。
  谢无咎要拦,她已经先开了口。
  “朝里那股风又紧了。”他便不再推,只把话说在前头,“大理寺那桩谢家旧案的封卷,有人非要再钉一钉。我被它扯着,能在府里停的时辰不多。”
  “紧到什么地步,你不必同我细说。”沈照檀道,“我听不懂朝里的弯弯绕,听了也帮不上。你只告诉我,你这趟来带的是什么。”
  她没说“你保重”一类的话。这些日子,两个人之间,早过了说这些的时候。青黛把姜汤端上来,搁在他手边,他低头喝了两口,那盅热汤下去,绷紧的肩背,似乎松了一线。
  谢无咎也没空说软话,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在了案上,是半份旧供。
  纸已经发脆,边角残缺,像是从什么地方辗转撕扯出来的,字迹也断了好几处。可就是这残破的半份,咬住了一个关节。
  *  *  *
  “边军那几个旧人翻了许久,翻出这个。”谢无咎的指尖点在纸上,“当年北境那桩军粮案里,有一个居中牵线的经办人。”
  沈照檀俯身去看。
  旧供上断断续续记着:军中那几具“疫死”得蹊跷、病象像中过药的尸首;那批被悄悄调包的军粮;还有,一宗一宗往来的药料——
  这些,都经过同一个人的手。
  那个经办人。
  旧供上没有这经办人的名字——那一处,恰好是被撕掉的残缺。可它记下了这经办人做过的事。
  哪一批军粮,几时、从哪条道,被悄悄掉了包。哪几具尸首,验的时候草草记作“疫死”,实则七窍的征象不像疫,倒像中过药。哪些药料,借着军需的名头,一车一车,往返于北境和京城之间。
  桩桩件件,都是“拿药,做局”。
  “而这个经办人,”谢无咎一字一顿,“与京里的裴府药局,有往来。”
  裴府药局。
  又是这四个字。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了那半枚麒麟玉。
  那是他们立约之初,他拿出来的旧物。今夜,他把它凑到旧供上一处暗记旁,两下一对——
  玉上的纹,与那暗记,严丝合缝。
  “这暗记,”他道,“是当年这条经办人线的记认。这样的记认,本是拿一对剖开的玉来合的——我手里这半枚,正与它是一对。”
  北境的旧案,那条以药做局的经办人线,和他手里的半枚麒麟玉,对上了。
  谢无咎却没有就此把那半枚玉收回去。他指腹摩挲着玉上那道断口,淡淡补了一句:“另半枚落在谁手里,我至今不知。可当年布这条经办人线的人,既肯拿这样一对玉来做记认,那这条线上认得它的,便未必只有这一处暗记、一个人。”
  沈照檀心下微微一动,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这半枚玉牵着的,或许,远不止眼前这一条断了大半的线。
  *  *  *
  轮到沈照檀把她这半张图摊给他看。
  她没有遮掩。这些日子在内宅、在裴府线上查的,她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内宅里,那只补‘旧规’、做‘病退’的手,我查到了它伸进谢府的那个节点——孙婆子。”她道,“顺着孙婆子,从府外的瑞香铺、御药街那头,一路伸进来。”
  “裴府东院的药局,去年收过同春堂一批‘养身丸料’,入账别署‘东院’;那东院的药,是裴行舟本人管着的。”
  “还有,”她声音低了一分,“沈令姝在裴府,被喂着一味‘安神丸’。她信里写的那些症——嗜睡、健忘、绵软——是凝香的药效。”
  她把自己这半张一块一块拼到他那半张旁边。
  府外伸进内宅的那条线。裴府亲管着药的东院。北境军粮案里那个以药做局的经办人。三处分在内宅、京城、边关,隔着千里万里拼到一处,那条暗线却几乎接成了一根。
  沈照檀伸手,在案上把那三处一线连过去。内宅的孙婆子,连着瑞香铺、御药街;那一路通着同春堂,通着裴府东院;东院的药,又和北境那个以药做局的经办人扯着往来。一笔下来,尽头都拐向同一个地方。
  谢无咎看着她指尖落定的那一点,没有说话。那一点上没有字,可两个人都知道那里该填的是什么。
  *  *  *
  两个人,对着案上并起来的两张半图,都沉默了片刻。
  “几乎。”谢无咎先开口,声音很轻,“只是几乎,还不是坐实。”
  “嗯。”沈照檀点点头。
  这是她这些日子,守得最紧的一个词。
  三枚指印,看着像同一只手,可“像”不是“是”。她拿不到沈令姝吃的那颗丸药,验不出它和凝香同源;她查到了孙婆子这个节点,却还没有一笔实证,能把那个落子的人,钉到台面上。
  差的,就是把“裴府”这两个字,钉死在谢无咎这桩内宅慢毒上的那一笔。
  “你比我稳。”谢无咎又说了一遍这句话,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换了旁人,拼到这一步,早就拍案说‘就是裴府’了。”
  “拍案容易。”沈照檀道,“拍完了,对方一句‘查无实据、攀诬侯府’,前头这些就全成了废纸,人还得搭进去。”
  她前世,就是这样被一句“查无实据”,连人带证,一起碾碎的。
  这一世,她不肯再急。
  谢无咎听她这样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道,“我在朝里这些日子,看的也是这个——他们要钉死谢家的旧案,靠的从来不是真凭实据,是‘大家都这么说’。一桩案子,喊的人多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所以反过来,”沈照檀接道,“咱们要扳它,就不能也靠一句‘我觉得是裴府’。得靠一笔,他们喊破了喉咙,也驳不倒的实证。”
  “嗯。”他应了一声。
  那一声里有几分难得的、并肩的暖意。
  *  *  *
  夜更深了,谢无咎没有多留,只把那半份旧供,推到了她手边。
  “这个,你收着。”他道,“内宅这一摊,你比我更适合管。外头这一摊——”
  他顿了顿。
  “我尽量替你多撑些时日。”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沈照檀却听懂了。
  等他被这股越扯越紧的风,彻底卷进去的那一天,这府里,这桩案子,就只剩她一个人撑了。
  那一夜,他说趁他还在,让她把内宅账自立起来,别靠他。如今想来,那不是一句客套——那是他早就替自己,备下的一句交代。
  她没有挽留,挽留没有用。这股风,不是她拦得住的;他要扛的,也不是她替得了的。
  她只把那半份旧供接过来,与自己这半张图,并排放到了案上那道留白的虚线旁边。
  两张半图并在一处,那道她描了又描的虚线,离绷成实线,从没有这样近过。
  “你扛你的旧案。”她抬眼看他,重复了那夜说过的话,“我清我的内宅。这两条线,我替你接上了。”
  谢无咎看了她一会儿,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廊下,青黛替他打着灯,送到二门。
  屋里只剩沈照檀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两张终于并到一处的半图,看着那道近在咫尺、却始终差一笔的虚线。
  下一步要做的事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眼前。
  去碰那个,她一直按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敢落下的名字。
  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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