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府外的手
孙押叠到了孙婆子身上,医理又证了那“病退”是药做的幌子。到这一步,沈照檀要把孙婆子这条线,往两头收一收了,先往内收。
她把这些日子记下的,关于孙婆子的几样,一并摊开。
病册三册不齐,告的“风寒”,对不上那几味使人绵软的药。虎口上,一道烫疤。月例银,由人代领,押着弯尾的“孙”。补府里旧榜的红边纸,记纸人栏,又是那枚“孙”。旧药房里,留着一条“照孙氏旧规”。
一样一样并起来,那个“告病出府”的旧婆子,便不再是个含糊的影子了。
“她不是个‘按旧规办事’的老实人。”沈照檀慢慢道,“下药、做病退、弄走碍事的旧仆、补账留押——这府里那套拿药做局的手脚,她是实实在在,下过手的一个。”
曹嬷嬷在旁点头:“她绝不只是被人推出来顶名的。”
“顶名的,未必干净。”沈照檀道,“干过事的,更不干净。”
她想起旧药房那条“孙氏旧规”——净罐香饼,药前过烟,不入药账。这条旧规,是把那害谢无咎的熏香,光明正大写进谢府日常里的护身符。立这条规的,是孙婆子。
她又想起那个“病退”的小药童,那张使人绵软的方子。抓药、封药、把人送出府去,经的也是旧药房的手。
一桩一桩,孙婆子都不是在旁边看着的。她是下过手的。
孙婆子是这内宅里幕后主使的一只手。
* * *
可现在真正要逼出来的,是往外的那一头。
“她出府之后呢?”沈照檀问,“告病这一年,她都去过哪儿,见过谁?”
这桩,曹嬷嬷和长风查了好几日。曹嬷嬷顺着府里的人脉,从当年和孙婆子搭过班的老仆嘴里,套出她出府后的几处落脚;长风则派人在外头远远缀着她出府的车,一程一程地跟。
长风先回的。
“孙婆子告病那几日,没在家‘养病’。”他低声道,“车脚账上记着,她灰青袄出西角门,雇的车,是往御药街去的。属下托相熟的车行问过那个车夫,那几日,他载这位灰青袄的婆子,去的都是御药街那一带。”
御药街。
同春堂在御药街。那扇出货的青漆小门,也在御药街。
“平日呢?”
“平日里,她出府不勤,可一出,去处就那么两三个。”长风道,“一处是西市针线摊——就是小满递信、黑线团换手的那个摊子。属下亲眼瞧见过一回:她在那摊子上挑了半天针线,临走,摊主递给她一个小布包,她揣进袖子里,针线一样没买。”
他顿了顿。
“还有一处,是瑞香铺后院。这一处,她进出走的是后巷的小门,不从前头铺面过。属下蹲了两日,才摸清她的来路。”
沈照檀的指尖,在案上停住了。
“她去瑞香铺后院见谁?”
“铺子里的人,背地里管那处的一个老练婆子叫……”长风的声音压得更低,“‘孙妈妈’。”
孙妈妈。
* * *
这三个字一落,沈照檀的脑子里,之前的那一页,倏地翻了上来。
胡二第四句话。
那时胡二说,瑞香铺后院,曾有一个被称作“孙妈妈”的老练婆子,验过那小圆盒的底蜡。那婆子,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烫疤。她还说过一句——“听雪堂的旧规,不能错。”
虎口的烫疤。听雪堂的旧规。
这两样,当时她都记下了,却没敢轻易并到孙婆子身上——一个在瑞香铺后院,一个在谢府旧药房,隔着两处。她怕自己是先存了“疑孙婆子”的念头,才硬把两个影子,凑成一个人。
当时她只记了四个字:疑孙婆子,待验。
因为她不肯,把一桩案子的脏,都推到一个告病出府、辩不了白的旧人身上。
可如今——
瑞香铺后院那个验盒底、虎口带烫疤、嘴里念着“听雪堂旧规”的“孙妈妈”。
谢府里这个告病出府、虎口带烫疤、旧药房留着“孙氏旧规”、又往御药街去的“孙婆子”。
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处。
之前那条断在“疑”字上的线,到今日,终于和谢府内宅里这枚反复落押的“孙”,接成了一个人、一处来路。
* * *
可以确定孙婆子不是一个孤立的、躲在谢府内宅里的内鬼。
她是一条线。一条从府外伸进谢府内宅来的线——而孙婆子,就是这条线落在府内的这一端。
府外那一头,有一只手。它从瑞香铺、从御药街那边,定期地经过孙婆子,往谢府里头递东西。递进来的,是香末,是那味把人养昏弄走的药,还有“规矩”——哪间药罐该过烟,哪个旧仆该“病退”,哪一笔账该押在谁的名下。这些看着是谢府的家务事,其实,都是顺着孙婆子这条线,从府外一句一句递进来的吩咐。
谢府的内宅,借着一个不起眼的旧婆子,悄无声息地被掺了沙子。
沈照檀盯着案上这条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曹嬷嬷都忍不住轻声问:“夫人,那……府外那个人,是谁?”
她没有答。那个名字,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数了。瑞香铺,御药街,同春堂,朱雀坊的东院——这一路下来,那条线该落在哪儿,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写。
“府外是谁,今日还不写。”她道,“我手里有的,是孙婆子这个节点,是这条从瑞香铺、御药街伸进来的线。可线的那一头攥在谁手里,得有一笔实证,才能说破。”
差的,还是那一笔。
她在簿子上,只落了一句:孙婆子,府外伸进谢府的节点;其线自瑞香铺、御药街来,经她下药、立规、弄人。主使待证。
* * *
“长风。”她抬眼,“孙婆子和瑞香铺后院、和御药街的往来,派人给我盯死。”
“收网吗?”长风问。
“不收。”她摇头,“这会儿一收网,抓了孙婆子,断了她和瑞香铺的往来——府外那头立时就缩回去了。缩回去,再想引它出来就会难如登天。”
孙婆子这个节点,眼下活着、还在动、还和府外通着气,才最有用。
“盯死了,记清每一回往来,是谁、什么时辰、递的什么。”沈照檀道,“可一根线都别碰断。要钓的从来不是孙婆子这条小鱼,是攥着这根线的另一头那一位。”
长风把这几句记下,又问:“盯她的人,要不要再添两个?瑞香铺那头进出的人杂,怕一时看顾不过来。”
“添。”沈照檀道,“但宁可看漏,不可惊动。叫他们换着便装去,今日卖菜的,明日修伞的,莫教瑞香铺那边看出有人定在那处盯。”
“是。”长风应下。
她不能为了一时痛快,把这条好不容易钓上半截的线,亲手扯断。急着收网的下场,她见得太多——但凡露出一点要动手的形迹,对方就抢先一步,把知情的人一个一个清干净。这一回,孙婆子是她手里头一个还活着、还连着府外的节点,她得稳稳地,把这条线攥在手里,等那一笔实证。
“嬷嬷。”她把那本记着孙婆子来路的簿子合上,贴了封,“这一本,和先前那只封药渣的匣子搁在一处,里间锁好。明日长风那头但有孙婆子往来的新信,先报我,再记。”
曹嬷嬷捧着簿子去了。沈照檀坐在案前,没有再翻别的,只把窗推开一条缝,望了望外头沉沉的夜色。瑞香铺、御药街那几处,此刻想必也都熄了灯。她要等的,是孙婆子下一回出府、那条线再动的时候——那一回,长风会替她把递进来以及递出去的,一样一样看清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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