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伸来的手
陈五那条线刚扣成闭环,裴府那边就又有动作。
沈令姝的第二封信,是次日清早到的。
上一封还绕着沈府旧路、慢一日才转进沁芳院。这一封不同,走的不是后角门那条旧路,是裴府的人径直送到了沈府,再由沈府的婆子急急转了过来。封口那枚并蒂莲纹按得歪了,火漆薄,墨也没干透,连用的笺纸都换了——不是上回那种洒细金的裴府闺笺,是一张寻常的素笺,像是临时抓了纸便写,写完便急急遣人送了出来。
青黛把信呈上来,眉头是皱着的。她伺候沈照檀拆过上一封信,记得那并蒂莲纹按得周正、笺纸讲究,这一回处处透着急。
“二姑娘这回的话头,跟上回不大一样。”她低声道,“奴婢瞧着,倒像是替别人传话。”
沈照檀展开信纸。
头一段,是道喜。
沈令姝说,听闻姐姐在谢府掌了中馈、立了规矩,连那位素来难缠的谢二夫人都被压了一头。字里行间又是羡慕,又是与有荣焉,仿佛她二人从来姐妹情深,从前在沈府那些哭闹、那些算计,都是没有过的事。
沈照檀往下看。
第二段,口气就转了。
沈令姝说,裴行舟近来总问起姐姐。
说裴行舟念着沈家的旧情,想替沈家做一桩事——顾氏当年留下的那些旧物、旧账,这些年散在各处,一直没清点明白,不成个样子。裴行舟的意思,他愿出面,替沈家把这桩旧事理一理、收一收。
只是要理这桩旧事,得先把母亲遗下的那点单子、残卷,请姐姐“交给娘家人收着”,才好一并清。
信末附了林氏一句话。
林氏说:都是一家人,东西交给妹夫收着,是给沈家留个体面。姐姐如今是谢家的人了,娘家的旧账,总不好一直攥在出嫁女手里——传出去,姐妹也生分。
沈照檀把信看完搁下,屋里静了一瞬。
“他要的不是旧情。”她道。
青黛一愣:“夫人是说……”
“他要的是那几卷东西。”
她没有说“凝香”,也没有说“裴行舟”,可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张被改了配伍的方子,是母亲遗物里的命门,前世裴行舟攥着它,才有那一味凝香丸。如今她不肯再吃那碗药,他便换了个法子——借娘家的孝道、借沈令姝的一封信,想把那张方子、那些旧账,重新哄回他手里去。只要东西回了娘家人手里,便是回了他手里。
“他急着要回去的东西。”沈照檀慢慢道,“正是我该攥死的东西。”
可她品出来的,不止这一层。
她把那封信,又往案上推了推,与昨日才扣成闭环的陈五那本簿子,并排放在一处。
一边,是裴府伸来的手,要顾氏的旧账。
一边,是内宅那只补“旧规”、抹保人的手,藏在二房外库后头,还没揪出来。
这两只手,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在裴府,在朱雀坊;一个在谢府,在二房的院子里。
可它们偏偏在同一程上动了。
她在内宅刚刚逼出那句“旧规又不是小的一人定的”,刚刚把“旧规背后的人”这五个字写进簿子——裴府的信,前脚就到了。
早一日不到,晚一日不到。偏偏是这一日。
沈照檀盯着那两样东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也许这两只手本就不是两只。
她没有把这话写下来。一封催着要旧物的信,一桩内宅补账的旧事,还不够她把这两只手钉成一只。可那层贴着脊背的寒意,是真的——像有人在暗处,同时拨动了两枚棋子,一枚要她手里的东西,一枚抹她脚下的账。
回信,她写得滴水不漏。
她先谢过妹妹惦记,又谢裴行舟一片“娘家旧情”。
然后,话锋一转。
她写:顾氏遗物,早随她出嫁那日,一件件入了谢府公中造册、两把钥匙分持封存。要清点,便要走谢府的礼,开谢府的库,请谢府的人在场——这是规矩,不是她一个出嫁女想交给谁、便能交给谁的。
她又写:娘家若真惦记顾氏旧物的体面,倒有一桩更要紧的,烦请裴行舟帮衬。母亲当年的嫁妆、旧账,是经了人手送进沈府的;那经手的明细、签押的旧档,沈家这些年也一直没理清。裴行舟既愿替沈家理旧事,正好请他把当年经手顾氏嫁妆、旧账的那一份明细,一并送来谢府,与公中造册的底子对一对。
两边的底子对齐了,旧账自然就清了。
写罢她搁笔把信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又叫青黛取来谢府公中造册的底子,照着上头“顾氏遗物入册”那一条的措辞,把回信里相应的几句改得分毫不差——日后裴府若想挑她回信的字眼做文章,每一句都对得上谢府现成的册子,挑不出错。改完,她才让青黛重新誊清。
这一封信,递出去的不是东西,是一个反问。
他要她手里的旧账,她便请他先交出当年经手旧账的明细。他若真有那份明细,递过来,她正好看看裴府手里到底攥着顾氏的多少底;他若拿不出,这桩“替沈家理旧事”的好意,便自己先站不住脚。
球,踢回了裴府。
“慢一日送。”她对青黛道,“显得我为这桩事,想了一夜。”
青黛抿着嘴笑了一下,应了。
把信封好,沈照檀却没有立刻让青黛拿走。
她又把沈令姝那封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第二遍。这一回不是看那些催她交东西的话,是看那些沈令姝随手写下、自己未必当回事的闲笔。
第二段里,沈令姝抱怨裴府冷清,说裴行舟成婚之后愈发不着家,白日里常不在内院,“总往东院去理药”。
东院。理药。沈照檀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这些日子,“东院”二字于她一直只是个飘忽的名号——朱雀坊东夹巷那扇折莲门里人称“东院”,边军旧人薄信上那行旧抄写着“裴府药局收,别署东院”,却始终不知是谁在那里、管着什么。如今沈令姝这一句随口的抱怨,替她填上了最要紧的一笔:往那东院去理药的,不是哪个挂名的管事,是裴行舟本人,亲自管着。
这一笔,比上一封信里那缕模糊的药气,又近了一层。上回她只知东院理药,这回她知道了是谁在理。沈令姝不知道这一句的分量,只当是抱怨夫君不着家,顺手写下了;可落在懂这味药的人眼里,这一句闲话,比她那些催着要东西的正话要重得多。
沈照檀提起笔,在那一页留白上——左列“内宅·旧规背后的人”,右列“裴府·伸手要药案”——两列之间,落下一道极淡的笔,连而不实,旁边只添了一个字:
同?
是不是同一处来的,她还不写。一封催着要旧物的信、一桩内宅补账的旧事,还不够她把这两边钉成一处。可这一问,她记下了。
“这封信,”她把回信递给青黛,又指了指那页留白,“连着长风那张朱雀坊的条子,一并收进匣里。往后我要常拿出来看。”
青黛接过,把信、条子、那页留白一样样叠好,放进案下那只匣中,又把锁扣按上。沈照檀看了一眼日头爬上的檐角,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支着的窗推开了些——风里还带着海棠的甜气。她站了片刻,转身吩咐青黛备车具文房,明日她要亲去月例房,盯那笔挂在乙七牌下的半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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