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换嫁叛臣府 > 第59章 保结册

第59章 保结册


夺了孙管事的牌,沈照檀没有歇手。
  她向太夫人讨了一句话:旧规背后的事,准她顺着查到底。太夫人只道:“账要清,就清干净。别清一半,留个尾巴,叫人日后又拿它做文章。”
  这便是准了。
  *  *  *
  午后,她继续处理陈五的问题。
  陈五的半月银既挂着“待保人领”,要查领银的保人,先得知道陈五入府时,保的是谁。她让旧账房调来旧仆保结册。
  谢二夫人那头的人又来了。
  来的婆子话说得比昨日还硬:“二夫人说,掌事令上写的是清冬月旧账。这保结册,记的是陈五几年前入府的旧事,早不是冬月的账了。夫人翻它,是不是出了掌事令的边界?”
  沈照檀正在翻册的手没有停。
  “回二夫人:我不是翻陈年旧事。”她道,“陈五腊月离府,离府的由头写的是‘父病告归’。我要核的,是这个‘父’字,和替他作保的人——这两样,都还在‘旧仆离府清账’的范围里。一个旧仆为什么离府、由谁作保,本就是离府账该问的。”
  婆子被堵得没话,悻悻退了。
  保结册翻到陈五那一页。
  承安十一年入府,府中旧称老陈,籍在上京城南槐树里。
  往下一行,写着保人。
  父陈大成,已故。由舅父陆申作保。
  沈照檀的目光,在“已故”二字上停住了。
  陈五的父亲陈大成,在他入府作保时,就已经不在人世。
  可腊月里,陈五离府的由头,写的是——父病告归。
  一个早已故去的父亲,如何在腊月里“病”了,又如何能让儿子为他“告归”?
  “这个‘父’字。”曹嬷嬷也看出来了,声音沉了沉,“在保结册上,是个死人。”
  “嗯。”
  离府的理由,本身就不成立。
  沈照檀却没有写“父病为假”。
  她只让青黛记:保结册载陈五父陈大成已故;腊月离府却称“父病告归”,不合。待问补写之人。
  不写假,只写不合。一字之差,却是她这些日子守得最紧的那条线——她要的是把对方逼到无从辩解,不是替对方先把罪名编好。
  她又让人取来门房的离府条原底。
  那是陈五腊月离府当日,门房按例留的底子。条子正文只有两个字:告归。
  而“父病”二字,挤在“告归”旁边的窄隙里。
  沈照檀把条子凑到光下。
  正文“告归”二字,墨色匀,落笔稳,是当日一气写下的。旁边那“父病”二字,墨口发滞,落笔的轻重和正文不一样,连压在底下的骑缝印,都被这两个字蹭花了半道。
  是后添的。
  旧账房在旁解释:“夫人,门房有个旧例——凡是据口头条陈补事由的,须在页脚点一笔朱,再把口条的存根另夹一张。这是防着有人事后乱添字。”
  沈照檀翻到页脚。
  没有朱点。
  “口条存根呢?”
  旧账房翻了半晌,摇头:“……调不出。”
  无朱点,无存根。
  “父病”这两个字,是有人在“告归”之后,悄悄补上去的——补的时候,既没按规矩点朱,也没留下那张该夹着的口条。
  阶下,已经夺了职、正等着发落的孙管事,忽然又开了口。
  “夫人。”他声音比早上低了许多,却还想替自己遮一句,“旧仆离府,急难的时候多。有时人都走了,事由才补齐,也是常有的。急难从权,不能一概都算……都算成有意。”
  “孙管事说得是。”一个圆脸的妈妈从廊下凑上来帮腔——是傅妈妈,二房惯会替人圆场的一张嘴。她笑得一脸和气,先福了福身,才慢条斯理道:“夫人明鉴,家里头哪能件件都齐全?急着用,先补个由头,回头再补全,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这点小事,夫人这样细抠,底下做事的人,往后可就缩手缩脚了。”
  她话里软中带刺,既替孙管事铺台阶,又暗指沈照檀苛细。沈照檀没有抬眼,只把那张离府条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傅妈妈既说从权,那便请你看看这一处。”她道,“从权,是事由急、先补字、后补据。补了字,总要留下一笔——页脚点朱,是据;口条存根,是据。”她指尖点在那空着的页脚,“‘父病’这两个字补上去了,朱点没有,存根也调不出。这不叫从权,叫凭空。”
  傅妈妈凑近看了一眼那页脚,脸上的笑僵了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接。她讪讪退回廊下,再不肯出头。
  孙管事垂下头,不再言语。
  她只让青黛记:“父病”二字系后补,无页脚朱点,无口条存根,不合门房补事旧例。仍不写补字之人是谁。
  最后一样,是保人陆申。
  旧账房翻陆申的保结手印,翻着翻着,皱起了眉。
  “夫人,陆申这个保人……手印有好几年没复核了。旁边还有一行旧注。”
  沈照檀接过来看。
  旁注四个字:迁居未销。
  陆申早几年就迁了居,旧住处早不住人,新住处却一直没在府里销过档。也就是说,这个替陈五作保、如今又挂着“待领半月银”的舅父,眼下根本不知人在何处。
  “要不要派人去城南槐树里寻?”曹嬷嬷问。
  “先不去。”沈照檀道。
  陆申迁了居,城南那处旧址多半早空了。她若这时派人大张旗鼓去城南寻人,等于告诉对方:她已经查到了陆申这一层。对方只要抢先一步,把这个“保人”彻底抹干净,这条线就断了。
  “先查府里。”她道,“这笔挂在乙七牌下、‘待陆申领’的半月银——查一查,府里有没有人,正按着陆申的名义,替陈五把它领走。”
  人在府外,名却在府里被人借着用。
  借名的人,比那个失了踪的陆申,离她更近。
  天快黑时,陈五这条线,终于扣成了一个小小的闭环。
  沈照檀在簿子最末,把这几日的缺口,一笔一笔续了下来。
  替值缺口——陈五替老赵守了那半班。
  补条伪造——孙管事补的乙九,对不上门房的乙七,他已认、已夺职。
  半月银——暂寄乙七,待“保人”领。
  保人——舅父陆申,迁居未销,人不知所踪。
  离府由头——“父病告归”,可保结册上,那个“父”早已是个死人;“父病”二字,是后补的,无据。
  一条线,从一个旧仆的半班空缺,一直拽到了一张离府条上后补的两个字。
  每一处都对不上。
  每一处都像有人,在事后一点一点,替陈五的“离府”,补出了一套说得过去的样子。
  可补得再齐,也补不活一个早死的“父”。
  她在簿子最后,写下三行待查。
  陆申,待寻。
  “父病”补写之人,待问。
  “旧规”背后的人,待顺查。
  三条待查,并作一束。
  陈五这条线,眼下只能查到这里。再往上,是补“旧规”、又抹保人的人——藏在哪一房、连着府外的谁,还得等下一程,慢慢往上接。但她不急;账已经清到这一步,对方再想动一笔、抹一处,都得先过她这本越来越厚的簿子。
  她把保结册、离府条原底、陆申那张迁居未销的旧注,一样样分封了,麻线缠紧,交给曹嬷嬷收进押了正院小记的旧封匣。又叫青黛把月例房那笔“待陆申领”的半月银存根另抄一份,明日好拿去比对领银人的押记。做完这些,沈照檀才把那盏快烧尽的灯往案角挪了挪,拨亮了灯芯,重新铺开新簿,把明日要去月例房问的话,一条一条先列了出来。


  (https://www.lewenn.com/lw68987/4744728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