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安枕香囊
第二日辰时,沈府的改单送到谢府。
送单婆子比昨日更谨慎,进门后只说沈夫人连夜核过礼单,恐药食相冲,特把养身香丸改作安枕香囊,请世子夫人照新单备礼。
话说得很周全。
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手却把袖口攥得发皱。
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厅角的香炉,又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旧礼单,目光落得很快,收得更快。
曹嬷嬷接过改单,没有当着人拆,只让她在外间吃茶。
茶是新沏的,那婆子端着,却一口没喝。
沈照檀把第一版礼单取出来,又把沈府昨日的回话压在旁边。三张纸摆成一排,最左是旧副页,最右是今日改单。
晨光从窗格里斜进来,落在纸上,把墨字照得分明。
青黛走到案边,俯身看了一眼,便低声道:“真改了。”
沈照檀嗯了一声。真改了,这比不改更有用。
若养身香丸只是寻常添妆,沈府大可答一句自备旧例,或说侯府先送,按账记明即可。偏偏他们把药丸划去,换成一个更雅、更无害的名目。
安枕香囊。
香囊不是药。
至少账面上不是。
“送单的人还带了别的话吗?”沈照檀问。
曹嬷嬷道:“只说沈夫人昨夜亲自核单,念着谢府世子旧疾,不愿让药性不明的东西入礼。旁的没有。”
“神色呢?”
“规规矩矩。”曹嬷嬷顿了顿,“只是接茶时手抖了一下。”
“宁远侯府呢?”
“半个字未提。”
这也在意料之中。
若沈府肯提侯府,昨日便提了。今日送来的不是答案,是一层新纸。纸上写着安枕香囊,纸下压着的东西,却仍不肯露名。
沈照檀没有碰墨迹,只用竹签轻轻压住纸角。
“墨色新。”曹嬷嬷道。
“昨夜改的。”
“这一处呢?”
曹嬷嬷指的是“安枕香囊”四字下方。
那一点墨痕很轻,像旧字被划过后未能完全遮住。若只看一眼,会当作纸上污点。可灯下侧着看,墨边有一个方框残角。
像“同”。
曹嬷嬷取来烛台,挪到纸侧。
烛火一偏,那残角更清了些。
青黛屏住气。
沈照檀看了片刻,才道:“记疑旧字透墨,不作定。”
曹嬷嬷依言落笔,把那一行字添在残墨旁边。这样的字眼写得多了,连青黛都觉得憋闷。
可沈照檀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把心里的答案写在证纸上。她能从同春堂供签拓痕想到这处残墨,也能想到朱雀坊折莲门与空盒,可这些东西都只是影。
影子多了,可以指方向。
不能当刀。
谢无咎进来时,她正要蘸笔。
案上纸太多,茶盏、水盂、白纸都挤在一处。她心思落在改单上,指尖一偏,笔锋险些探进茶盏里。
一只手先把茶盏移开。
那手很稳,移得也轻,没碰翻一张纸。
谢无咎顺手把水盂推到她笔下。
“这盏茶还没打算替证纸殉了。”
沈照檀抬眼看他。
他神色仍淡,像只是挪了一样碍事的东西。
青黛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檀看了看那只茶盏,又看了看水盂。
“世子放心。”她道,“证纸比茶难伺候,不喝也能要人命。”
谢无咎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很快便散了。
这一息很短。
短到窗外风过,纸角才刚动了一下。
可屋里紧绷了一夜的气,像被轻轻松开一线。
沈照檀重新落笔。
第一张:旧副页,养身香丸,边角疑同春堂旧供签拓痕。
第二张:沈府回问未答。
第三张:改单,养身香丸改安枕香囊,旧字疑透墨。
三张纸分开压。
“不合在一处?”谢无咎问。
“不合。”沈照檀把白纸隔在中间,“第一张是旧痕,第二张是沈府回避,第三张是改动。它们可以互相照,却不能互相替。”
谢无咎看着那三张分开压着的纸,没有立刻接话。
白纸隔在中间,把三处痕迹隔成三段。
“你问一句,他们动了三处。”他道。
“动了,不等于露了。”
“但知道哪里疼。”
沈照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是。她那句“谁家备礼”,没有证实药丸从哪里来,却问出了谁不愿落名。沈府不愿。侯府多半也不愿。若两边都不愿,便说明这匣东西的来处,比礼单上四个字更重。
曹嬷嬷道:“那这次回帖如何写?”
“仍按礼写。”
沈照檀把新纸铺开。
“谢府收到改单,多谢沈夫人体恤世子旧疾。只是添妆礼单需入谢府礼簿,原单与改单前后不一,须注明是原单作废,还是由药改香。”
青黛提笔记下。
沈照檀继续道:“若由药改香,请沈府经手人落名。若此物原由宁远侯府先送,请侯府礼房另出一行,免得两家礼账相混。”
曹嬷嬷听到最后一句,眼皮轻轻一抬。
这仍是礼。
可礼账一清,含混处就少一寸。
沈府若说自备,就得有人在改礼上落名。侯府若说先送,也要有侯府礼房出一行。两边若都不肯,安枕香囊四字便越发像临时盖在药丸上的布。
“要不要提同春堂?”青黛问。
“不提。”
沈照檀道:“我只问账,不问铺。”
铺号一提,对方便知道她看见了旧供签。账源一问,却是谁都不能说她失礼。
谢无咎在旁看着她把话一句句压平。
他忽然道:“你这回去沈府,林氏怕是不会让你轻易坐在正厅。”
“她会想让我同沈令姝说姐妹私话。”
“你去吗?”
“去沈府。”沈照檀把回帖末尾写完,“不去私话。”
谢无咎看着她。
“带谁?”
“青黛随身。曹嬷嬷派两个懂礼簿的管事同去。长风不进沈府,只看外路。”
谢无咎道:“证匣呢?”
“不带。”
沈照檀把三只薄封按齐。
“带证去,便像上门问罪。带账去,才像添妆。沈府最爱讲家人情分,我若拿证匣压她们,反给她们哭的由头。”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
“你倒比她们更会用礼。”
“我只是记性好。”沈照檀道,“从前她们用过的规矩,我如今照样还回去。”
她说得平稳,像早已把路铺好。
其实这一步仍险。
沈府是她从前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也是最会把“家”字拿来压她的地方。林氏一句母亲,沈令姝一声姐姐,便能把许多账抹成情分。
所以她不能一个人去。
也不能带刀去。
她要带礼簿。
* * *
未时末,长风从外头回话。
他立在廊下,没进屋,声音压得低。
“沈府后角门今日出过两次人,都往宁远侯府方向。第一次是刘妈妈身边的小丫头,空手去,带回一句话。第二次是账房小厮,怀里揣纸,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匣。”
沈照檀抬眼。
“小匣什么样?”
“看不清。”长风道,“外头包青布,尺寸不大。侯府回车只停了半盏茶,不像送重礼。”
“跟了吗?”
“没有。只记第一段路。”
沈照檀点头。
这便够了。
沈府递话,侯府回匣。她问的是礼单来源,对方回的是一只小匣。小匣里是什么,暂时不知。可那只匣子从侯府到沈府,已经能和改单放在一日之内。
仍不是证。
但能定下一场添妆。
沈照檀把回帖封好,交给曹嬷嬷。
“送去沈府。”她道,“另附一句,三月二十六上午,我按礼回府添妆。”
青黛轻声问:“姑娘,真的去?”
沈照檀把第一版礼单、改单和回帖副抄分别收进三只薄封。
“当然去。”
她把三只薄封叠齐,用素带系好,搁进随身的小箧里。
她合上最后一只薄封。
“她们请我回去看姐妹情分,我总要让她们看清,情分若要入礼,也得先过账。”
青黛把小箧收好,没有再问。
窗外日影西斜。
案上那张改单还未完全干透。
安枕香囊四字压在纸上,看着温软无害。
可在旧墨残角底下,仍露着一点遮不住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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