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谁家礼
谢府的回帖送回沈府时,林氏正在看沈令姝的嫁衣。
大红缎面铺了半张罗汉榻,金线绣出的并蒂莲压在灯下,亮得刺眼。那嫁衣是请了城里最好的绣娘赶制的,一针一线都不曾省,红得正、绣得密,铺开来满室生辉。沈令姝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摸着袖口的绣纹,脸上还带着一点新嫁娘该有的羞怯。
林氏原本很满意。
婚期越近,这桩事越不能出岔子。只要沈令姝顺顺当当进了宁远侯府,外头先前那些换亲的闲话,便都会被喜事盖过去。
沈照檀再能查账,也查不到别人的洞房花烛里。
刘妈妈进来时,脚步却比平日急了半拍。
林氏抬眼。
“谢府回话了?”
刘妈妈把回帖递上来,低声道:“世子夫人接帖,说择日按礼回府添妆。只是另问了一句。”
“问什么?”
刘妈妈没有立刻答。
林氏脸上的笑淡了些。
刘妈妈只得把那张小笺展开。
纸上字不多。
礼单已收,谢府照礼备添妆。另问:养身香丸是沈府自备,还是宁远侯府先送来充礼?
屋里一下静了。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溅起一点小小的火星,又灭了。
沈令姝指尖还停在嫁衣的并蒂莲上,金线被她压出一点浅浅的弯,半晌没有挪开。
“她问这个做什么?”沈令姝先开口,声音发紧,“添妆礼里有香丸,本也不稀奇。姐姐如今连我的添妆礼也要查?”
林氏没有应她。
她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细线勒了一下。
不是怕沈照檀问药。
怕的是她问“谁家”。
沈府的礼,宁远侯府的礼,若是寻常绸缎珠花,混在一处也没人计较。两家姻亲将成,互相添几样体面物,是常事。可沈照檀偏偏不问贵贱,不问多少,只问一项养身香丸的来处。
这句话太像管账。
也太不像只管账。
林氏把回帖按在案上。
“把礼单取来。”
刘妈妈忙让人去取。
账房很快抱着小匣进来,匣盖一掀,里头码着几叠单子,整整齐齐。账房从中拣出两份:一份是沈府账房誊好的添妆礼单,纸是新的,字迹工整;一份是宁远侯府前两日送来的陪礼样单,纸色略旧,墨色也深些。样单不算正式,只说侯府那边已预备了几样新妇用物,若沈府添妆时愿意合入,也显两家亲厚。
林氏当时看过一眼。
绸缎,珠花,妆粉,香囊。
都是体面东西。
她没有在意最末那一行。
如今再翻,纸角下压着四个字:养身香丸。
前头还写着铺号。
同春堂。
林氏的手停住。
她不知道同春堂有什么不好。上京药铺多,女眷新婚前送两匣养身香丸也说得过去。可若真无不好,侯府何必把它夹在陪礼样单里,又让沈府账房誊成沈府添妆礼?
沈照檀那一问,把这层纸揭了半寸。
沈令姝见她不说话,眼眶先红了。
“母亲,婚期就快到了。若姐姐借这个不肯来,外头又要笑我。她就是见不得我嫁得好。”
林氏心烦,却还得放软声音。
“她来不来,不由她拿乔。帖子她已经接了。”
“可她问得这样细,侯府会不会不高兴?”
这才是沈令姝真怕的。
她怕沈照檀笑她,更怕宁远侯府觉得沈家麻烦。
林氏看了她一眼。
“你如今还未进侯府,先把自己的分寸守住。凡事有我。”
沈令姝低下头,帕子却绞得更紧。
林氏把侯府样单合上,吩咐刘妈妈:“去侯府递话。只说谢府问得细,养身香丸那一项,是照沈府旧例回,还是按侯府先送来回?”
刘妈妈应了,刚要走,林氏又道:“别从正门。”
刘妈妈会意。
喜事近了,正门来往都落在人眼里。后角门递一句话,才像内宅小事。
刘妈妈走后,屋里只剩嫁衣上的金线在灯下发亮。
林氏忽然觉得那亮也不稳。
她这些年管沈府内宅,最懂一个道理:账上谁落名,事后谁担责。若答沈府自备,日后那香丸有半点不妥,沈家就推不干净。若答侯府先送,便是在谢府面前把宁远侯府摆出来。
沈照檀没有吵,没有闹。
她只问了一句账。
一句账,便逼得两家都不能随口应。
* * *
小半个时辰后,刘妈妈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宁远侯府的管事娘子坐在偏厅,穿戴比寻常仆妇体面得多,通身的料子都是好的,只带了一个小丫头,连茶都不肯饮。那盏茶搁在她手边,热气早散尽了,她也只当没看见。
林氏亲自过去。
管事娘子起身行礼,礼数周全,腰弯得不多不少,笑得极稳。
“沈夫人莫急。养身香丸原是寻常养身礼,新妇添妆中常见,谢府世子夫人年轻,问得细些,也不算错。”
林氏道:“既是寻常,回作侯府先送,可妥?”
管事娘子的笑意没有变。
“夫人说,两家婚事将成,本是一家。这样小物,何必分得太清?若谢府那边怕药食相克,改作安枕香囊也就是了。香囊更雅,也更合新妇闺阁用。”
林氏听懂了。
不分清。
也不落侯府。
她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杯壁。
杯中茶是热的,她却觉得掌心发凉。
“若改了,谢府再问缘由呢?”
“那便说沈府体恤谢府世子旧疾,怕药性相冲,故由药改香。”管事娘子温声道,“这话周全。”
周全。
周全到把所有口子都缝在沈府身上。
林氏看着她。
管事娘子仍低眉顺眼,像只是来递一件寻常内宅小事。可林氏这些年见过太多笑脸,知道有些笑越稳,背后越不肯沾半点泥。
她忽然想起沈照檀在宗祠那夜的眼睛。
冷,清,像早知道别人会把她往哪里推。
林氏不愿承认自己被一个继女逼住。
可此刻,她确实被逼住了。
* * *
送走侯府管事娘子后,沈令姝从屏风后出来,脸色白了些。
“母亲,侯府是不是怪我们?”
“没有的事。”林氏道。
“那香丸到底是谁备的?”
林氏看她一眼。
沈令姝立刻闭了嘴。
有些话,新嫁娘不该问,也不该懂。她只要穿上嫁衣,风风光光进侯府,其余的事,自有母家替她挡。
可林氏心里清楚。
沈家挡不了太多。
她回到正房,让账房重新铺纸。
“把养身香丸划去。”
账房一怔。
“夫人,正本已经誊过一回,若重写,怕谢府问为何前后不一。”
“不重写。”林氏道,“就在原单上改。”
越像临时照顾谢府忌讳,越能说得过去。
账房蘸墨,手有些抖,笔尖在砚上多舔了两下,才落到纸上。
养身香丸四字被细细划去,一道一道,划得不重不轻,旁边添上安枕香囊。墨色新,压在旧墨上,看得出改过,却也能说是体贴谢府问话。
林氏盯着纸面。
安枕香囊的“香”字写完后,底下仍透出一点旧墨。
小小一角。
像“同”字外框。
账房也看见了,忙道:“小的再磨浓些遮一遮。”
“不必。”
越遮越显。
林氏把那张改单晾在案上,等墨干。
“回谢府。”她道,“就说养身香丸原是沈府女眷添妆旧例。谢府既问得细,沈府怕世子旧疾药食相冲,故改作安枕香囊。”
刘妈妈低声应下。
沈令姝在旁边站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姐姐为何总要这样逼我?”
林氏没有像往常一样哄她。
她看着那张改单,忽然觉得沈令姝的哭声很远。
这一桩婚事原本是她替女儿抢来的体面。
可体面底下,宁远侯府递来的东西,竟没有一件能让人放心落到账上。
夜色慢慢压下去。
沈府后角门悄悄开了一线,送单的婆子揣着那张未完全干透的改单出了门。
林氏站在廊下,袖中手指攥紧。
她第一次觉得,沈照檀问的不是一匣香丸。
是问谁把烫手的盒子,放进了沈府的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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