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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添妆帖


三月二十四,沈府的添妆帖送到了谢府。
  那一日天阴着,没有日头,听雪堂里早早便要点灯。
  送帖的是林氏身边一个老成婆子,穿得不算张扬,一身青布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话却说得周全。她进门先福了一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高,也不显低。
  “二姑娘婚期近了,夫人说,姐妹一场,总盼世子夫人回府坐一坐。添妆礼薄厚不打紧,重的是情分。”
  情分两个字,被她说得又轻又软。
  像一根裹了绸的针。
  曹嬷嬷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动。
  这帖很会挑时候。
  沈令姝的婚事从宗祠那日就被钉在裴府名下。后来永宁寺女眷说过,回门席面说过,沈照檀亲手回过祝词。如今添妆帖送来,表面是姐妹礼,里头却藏着另一层意思。
  你既说她得了好姻缘,便该回去添妆。
  你若不回,就是心虚,就是记恨,就是还放不下裴府。
  沈府最擅长把刀藏在礼里。
  沈照檀接过帖子。
  帖子用的是沈府旧式花笺,纸色温白,边缘洒了细金,是沈家待客用惯了的体面纸。外头压了一张莲纹小笺。莲纹不是并蒂莲,只是寻常折枝莲,颜色淡,描得也轻,边角却压得很深,深得几乎要透到背面,像是特意让人看见。
  随帖还送来一只小礼盒。
  盒中是香囊、锦线和一对银线绣花样,都是添妆时用得上的寻常物件。香囊味道清浅,是普通熏衣香,不带凝香那种甜腻尾气。
  青黛松了一口气。
  沈照檀却没有把盒子合上。
  她先看盒盖。
  盒子是寻常的描花木盒,巴掌大小,盒面漆得光亮,一看便是新备的。盒盖内侧却贴着新纸,边角压得很平,浆糊抹得均匀,不留一点起翘。若只是沈府临时备下的小礼,断不必贴得这样仔细。
  她又翻过盒子看盒角,四角有旧压痕,痕迹陷得深,是经年累月压出来的,像这只盒曾经装过更小的圆盒或瓷瓶,后来被人撤了原物,重新铺纸,装成添妆小礼。
  新漆旧痕,凑在一只盒子上。
  这些都不能写成证。
  但能让她继续看下去。
  她取了一根细竹签,指尖稳稳的,一点点拨开盒底铺纸。纸是新的,底下却又是另一层。
  纸角下粘着一点黄蜡碎屑。
  碎屑细如尘,借着灯才看得分明。
  很少。
  少到像封盒时手上带来的脏,或哪只旧盒曾压过。若说这是证,站不住;若说只是巧,也未免太巧。
  她把黄蜡碎屑挑到白纸上。
  “记寻常添妆礼盒,盒底有黄蜡屑。”她道,“不记香。”
  青黛低声应是。
  送帖婆子在外间等回话。
  她等得很稳,像料定沈照檀不会当场拒绝。
  沈令姝婚期将近,沈照檀这个长姐若不回去添妆,外头便有话说。若急着回去,对方又能在沈府场子里试她。若见了莲纹失态,更正中人心。
  这一帖送得不早不晚。
  正卡在折莲门刚被远观之后。
  谢无咎来时,帖子正摊在案上。
  他扫了一眼莲纹花笺,又看见白纸上那点黄蜡。
  “沈家?”
  “沈家。”沈照檀道,“为沈令姝添妆。”
  谢无咎没有问她回不回。
  他把手里的旧档放下,转而吩咐长风:“朱雀坊撤干净。”
  长风应声退下。
  沈照檀看向他。
  谢无咎道:“他们若借帖子看你动不动朱雀坊,门那头就不能再有人。”
  这话是替她补了一步。
  却不是替她做决定。
  他说完,伸手把案上散开的几张白纸理齐,叠成一摞,压在那只镇纸下。莲纹花笺被他单挑出来,搁在最上头,让她一眼能看见,又不致被风吹乱。
  “回不回,你定。”
  沈照檀看着那摞被理齐的纸。
  边角对得整整齐齐,连那张最薄的黄蜡屑白纸,都被他用指腹抹平了卷边。
  他不替她拿主意,却把她要看的、要比的,一样样替她码好了。她查到哪一步,他便把那一步的物证替她铺到眼前,不催,也不问。
  这比许多句宽慰的话都稳。
  沈照檀指尖在那摞纸上轻轻一按。
  “接帖。”她道。
  曹嬷嬷看她。
  “即刻回沈府?”
  “不即刻回。”
  她把帖子合上。
  “回帖写,谢府药材账未封,世子旧疾仍需按日验药,我身为谢府新妇,不敢擅离。添妆之礼不敢废,择日按礼回府。”
  青黛提笔记下。
  沈照檀又道:“另请沈府先把添妆礼单送来。谢府如今俭薄,礼不能失,也不能虚。要先照单备礼。”
  曹嬷嬷眼里有一丝赞许。
  这样回,既不失姐妹礼,也不落人话柄。更重要的是,沈府若想用添妆把她引回去,就得先把礼单递过来。
  礼单是纸。
  纸比人好查。
  曹嬷嬷把回帖读了一遍,问:“要不要提二姑娘婚期?”
  “提。”沈照檀道,“祝她婚礼顺遂。写得周全些。”
  越周全,越无可挑剔。
  她不会在“姐妹情分”上同林氏争一时气。沈令姝如今正被自己当初争来的好姻缘推着往前走,沈照檀只需站在礼法上,看她接住。
  送帖婆子拿到回帖时,脸上笑意没变,手却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沈照檀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
  婆子走后,青黛才低声道:“姑娘,她像是不想让咱们要礼单。”
  “那就更要。”
  沈照檀把莲纹花笺单独压进书页。
  “这张先不入证匣。”
  “为什么?”
  “它太显眼。”
  显眼的东西,有时是给人看的。
  真正该看的是被显眼之物遮住的边角。
  *  *  *
  申时过后,沈府果然又送来一张礼单副页。
  来人说正本尚在林氏处核对,先送副页给谢府估礼。副页写的是寻常添妆物:绸缎、珠花、香囊、妆粉、养身香丸两匣。
  养身香丸四字并不稀奇。
  上京女眷添妆,常送安神养身之物。若只看这四个字,谁都挑不出错。
  沈照檀却盯着副页边角。
  那处纸面有一枚淡淡的压痕,像旧签拓过又被揭走。痕是凹下去的,凑近了,能看出曾有一张小签压在上头,连签纸的边廓都隐约印着。墨色不全,只余几个残字,断断续续,要凑着看才认得出。
  同春堂。
  养身香丸。
  字痕极浅,浅到灯下侧着光才看得出。她把副页转了个角度,对着灯一点点挪,那几个残字便在纸面上忽隐忽现。
  青黛倒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捂住嘴。
  沈照檀没有动那张纸。
  她看了许久,才让曹嬷嬷取白纸来。
  “记礼单副页边角有旧供签拓痕,残字似‘同春堂养身香丸’。”她道,“另取一张薄纸,照拓痕的轮廓描下来,连缺墨的几处都照样留空,回头与同春堂沟边那片黄蜡封纸上的字口比一比笔锋。”
  曹嬷嬷一字一字写下,又取了张薄纸,就着灯,把那几个残字的轮廓细细描了下来。描好的薄纸搁在副页旁,残字虚虚实实,像隔着一层水。
  供签拓痕不是印章。
  更像是旧签被压在同一叠纸里,墨未干透,蹭到了副页角上。也可能是沈府账房翻找旧单时误压出来的痕。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同春堂养身香丸”这几个字曾与这份添妆礼单离得很近。
  近,不等于同一件事。
  可它已经从朱雀坊旧门,走到了沈府礼单边角。
  谢无咎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张副页上。
  “他们把纸送到你手里了。”
  “不是送证。”沈照檀道,“是试我。”
  试她见到同春堂会不会急,试她会不会把沈令姝婚事和药局线当场扣死,试她会不会在添妆礼法里失了分寸。
  她不会。
  沈照檀把副页夹入两层白纸之间。
  “回帖。”她道,“就说礼单收到,谢府照礼备添妆。另问一句,养身香丸是沈府自备,还是宁远侯府先送来充礼?”
  青黛抬头。
  “这不是问到他们心口上?”
  “所以要问得像管账。”沈照檀道,“若是沈府自备,记沈府账。若是侯府先送,记侯府礼。添妆账,总要分清。”
  她提笔,在礼单副页旁写下两个字。
  待问。
  窗外天色渐暗。
  沈府添妆帖还压在案角,莲纹花笺露出一点淡红边。
  不重。
  却像把朱雀坊那扇旧红门,轻轻推到了谢府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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