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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摊牌


胡二先安置。
  三月二十一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照檀借曹嬷嬷与许伯济春堂的旧线,把仍昏沉的胡二,从临时藏身的偏院再移到谢府外一处更稳妥的安身地——一处许伯名下、不与谢府沾名的旧宅。挑的是一辆寻常的篷车,走的是后巷僻路,前后都有人远远缀着。到了地方,延了郎中,设了暗护,连送药的人都换成谢府之外、与这桩事素不相干的面孔。
  “昨夜那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她对谢无咎道,“胡二先活下来,后面的账才有得算。”
  谢无咎没有拦她。
  他只问:“那只手,会知道谢府在护胡二。”
  “让它知道。”沈照檀道,“它来护人,我就把人挪到它够不着的地方。”
  明着护人,等于把谢府这一手,第一次摆到了对方面前。从前是影子对影子,谁也不肯先亮出脸;如今她偏要亮,亮给暗处那个人看——谢府护定了这个活口,谁要再补那一刀,就得从谢府的眼皮底下过。
  谢无咎只叮嘱了一句:胡二未醒,安身地的暗护再加一倍。他比她更清楚,对方既敢在柳叶巷当街动刀,就敢追到任何一处去补这一刀。把人护住,是这步棋还能不能往下走的根,根若断了,前头那些苦心都成了空。
  沈照檀记下了。
  护住了根,她才好去做第二件事——也是更险的一件。
  *  *  *
  亮脸的第一步,落在内宅。
  午前,沈照檀以西廊换锁登记为由,请孙管事到听雪堂“一同核对”。
  由头是现成的。锁眼蜡之后西廊统一换了锁,孙管事前几日又问过旧锁匠、问过西廊钥匙在谁手里。既然他对锁具这般上心,请他来一同看看换锁簿,名正言顺。
  孙管事来时,神色如常,垂着手,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听雪堂里收拾得齐整,案上摊着那本换锁簿,旁边另压着一叠纸,扣着,看不出写的什么。
  “世子夫人唤老奴来,可是西廊的锁出了岔子?”
  “锁没岔子。”沈照檀让青黛奉茶,自己却没动那本换锁簿,只伸手把那扣着的另一叠纸推到案心,“是有几桩账,想请孙管事帮着对一对。”
  孙管事的目光在那叠纸上扫了一眼。
  “三月十七,辰时末。”沈照檀开了口,声音不高,慢慢的,一字一字落得清楚,“孙管事没坐二房的车,从后巷雇了辆青篷车,往城北去了。”
  孙管事脸上的笑淡了一线,端着茶盏的手却没动:“……老奴替二房采买,城北的货便宜些。”
  “城北哪一处的货?”
  孙管事顿了顿。
  “永济桥一带。”
  “好。”沈照檀点头,仿佛只是寻常核账,“那孙管事在永济桥下的茶棚里坐了两盏茶,叫了一碗粗茶没喝完,又是采买什么?”
  孙管事的手,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歇脚。”
  “歇脚时,与一个戴斗笠的车夫,换了一只窄木匣。”沈照檀拈起一张小纸,轻轻搁到他面前——纸上画着茶棚里几张桌的位置,东边第二桌碗底刻“三”,第三桌刻“七”,茶柜在哪个角,伙计来回走了第几趟,哪一趟袖口鼓了一指,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漏,“孙管事坐的是‘三’号碗那一桌。”
  孙管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盯着那几个圈圈点点,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这……不过是吃茶时旁人拼桌,谁知道是什么车夫。”
  “那车夫的车辕上,挂过一枚旧铜牌。”沈照檀的声音仍旧平,不快不慢,“外圈,云纹。”
  孙管事猛地抬眼。
  就是这一眼。
  沈照檀看得分明——他不是不认得那枚铜牌,他是太认得了,认得到听见“云纹”二字,眼神先于嘴绷紧了。
  “同样一枚云纹铜牌,”她不疾不徐,“在城北那处无匾小院外停过,在永济桥换匣的车上挂过。孙管事去的城北、坐的茶棚、换的木匣、对上的铜牌——桩桩都对得上。孙管事还要说,这只是吃茶拼桌?”
  “老奴……”孙管事额上沁出汗,一颗颗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老奴只是替人捎个东西,并不知里头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喉头滚了一下。
  “替谁捎?”沈照檀立刻接住。
  孙管事死死咬住牙。
  可方才那一句“替人捎东西”,已经把“拼桌歇脚”的说辞拆了个干净。沈照檀不催,也不逼,只一张一张地,把那枚云纹铜牌的拓样、城北小院的位置、永济桥的茶棚图,并排压在他眼前。一张挨着一张,铺成一排,每一张都对得上,每一张都在等他自己开口补那一个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半晌,那一句到底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是……是侯府那边。”孙管事的声音抖了,像被自己这句话烫到,“宁远侯府,东院。老奴只管把东西送到永济桥换手,旁的,旁的真不知道!上头吩咐过手,老奴一个下人,哪敢问里头装的是什么、最后送去哪儿——”
  宁远侯府。
  东院。
  四个字落进屋里,孙管事像是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噤了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沈照檀却没有当场发作。
  她甚至没有变脸色,连搁在案上的手都没有抬一抬。
  这正是她要的那一句。从青灯巷到柳叶巷,从永济桥到那扇还没掀的门,那枚云纹铜牌一次次只露一角——如今,被这个吓破了胆的二房管事,亲口咬到了“宁远侯府东院”这一层上。
  那只一直藏在影子里的手,终于露出了一截袖子。
  “曹嬷嬷。”她唤道。
  曹嬷嬷上前。
  “记到换锁簿的备注里。”沈照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实,“三月十七,二房孙管事自承——往宁远侯府东院走动、替人于永济桥换匣经手。记管事行迹,存档。”
  孙管事脸都白透了:“世子夫人!这……这要记下来,老奴、老奴是要担干系的——”
  “我没说要拿你担什么干系。”沈照檀看着他,“你今日说的,我一个字也没逼你画押。我只按规矩,记一笔管事行迹。孙管事若没做亏心事,这一笔,碍不着你。”
  她不抓他。
  抓一个管事,二房会立刻把门关死,那条还活着的线也跟着断。把他记进明账、却放他回去,他越慌便越会去给上头报信,那个躲在他背后的影子,自会跟着动一动。
  孙管事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青黛等人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又有些不解:“姑娘既问到了侯府,为何不趁势再逼一逼?”
  “逼不出了。”沈照檀道,“他知道的,到‘侯府东院’就到头了。再逼,他只能编。”
  她走到窗边。
  “这只手,叫宁远侯府。”她轻声道,像是说给青黛听,又像说给自己,“可侯府,也只是过手的一扇门。”
  窗外的日头慢慢移上来,照进半间屋子。她想起那半片莲瓣纹,想起那只一把能抓两三只、黄蜡封口的小圆盒,想起前世那味让她一日比一日温顺、一日比一日糊涂的药。
  侯府替人过手。
  那么,门后真正配药、下单、让这味药一路送到她碗里的那个人——还没露。
  “记着侯府。”她回身,把那叠对死孙管事的纸收进证匣,“但别停在侯府。”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那本添了新备注的换锁簿上。
  那一笔小小的“管事行迹”,看着轻。可她入府这许多日,遥遥追着的那点踪迹,今日头一回是当着她的面,自己抖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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