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余波
胡二熬过了那一夜,却没有醒。
第二日,他起了高热,伤口烫得发红,连周遭的皮肉都跟着肿起来。郎中守在偏院,一遍遍换药、灌汤,额上的汗一阵阵地冒,摇头说要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沈照檀让人在偏院外加了暗哨,里里外外守了两圈,又叮嘱,无论他烧糊涂时说什么,都不许旁人听了去——这一回,护他的人比从前多了三倍。
只是迟了。
她去偏院看过他一回。
胡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死死拧着,嘴里含混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别”,声音里满是怕,一会儿又像在跟谁讨价还价,反反复复念着“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那几个字,他翻来覆去地念,像怕得入了骨。郎中说,伤了的人最怕这个,心里有惧,烧就退得慢。
沈照檀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张灰败又惊惶的脸。
她想起头一回听周老贩子转述他的话——“真能送我走?”那时这个人怕死,怕得连一碗热茶都要先转半圈看看,怕里头掺了什么。他什么都不图,只图活着出上京,改个名字,去南边寻个没人识得他的镇子,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这点指望,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已经是天大的盼头。
是她亲口答应给他这条活路的。
如今活路没给成,倒先替他引来了一刀。
线也断在那一夜。
* * *
周老贩子是傍晚自己摸到谢府后角门的,挑着空担,背比往日更驼,脚步也虚浮。守门的人引他从角门进来,他还回头看了两眼,才肯进门。
“夫人。”他声音压得极低,缺了半颗牙的嘴动了动,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是疲惫,“老头子收了一辈子旧货,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头一回觉着手生。那记号……乱了。”
他说柳叶巷的人都在传胡二跑了,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按老法子在几处茶棚、当铺递了话等回音,可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个都缩了回去。“他们怕了。”他叹道,“一个递话的、一个跑腿的,谁也不想做下一个胡二。”
她苦心一针一线缝起来的那条线,活口这一头,几乎被人当街剪断。
* * *
沈照檀在听雪堂坐了大半日。
案上摊着那叠物证:同字纸角、黄蜡封纸、圆盒压痕、锁眼软蜡、缠在纸角上的朱线。一样样排开,铺了大半张案。每一件,从前她都看得分明,知道它该往哪条路上贴,该跟哪一件对上。可这半日,她一件也没动,连那本随手翻看的簿子,也合着没开。
她在心里把这些日子一步步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封口钱断了,她递活路;胡二松第一句,她接住,回他“路是真的”;他松第二句,她又递半张荐帖……她做的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稳,都守着“不催狠、不惊动”的分寸。
可正是这一步一步的“稳”,把胡二一寸寸推到了离死最近的地方。
她让对方看见了:这个人要紧。
她一向说,账清不是要人命。她不抓小满、不截木匣、不惊动那扇青漆小门,桩桩都守着不伤人的规矩。她以为只要自己手干净,刀就不会落到无辜人身上。
可刀落了。落在一个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的散工身上。
青黛进来添了两回灯油,欲言又止。她跟了沈照檀这些日子,见过她断旧例时的冷、反将林氏时的稳、青灯巷取证时的沉,却从没见过她像今日这样——笔搁在手里,一个字都不写。
“姑娘,”青黛终于低声开口,“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狠。”
“狠的是他们。”沈照檀道,“可把他往他们刀口上引的,是我。”
青黛不敢再接话。
* * *
入夜,谢无咎来了。
他进门时,听雪堂里只点着一盏灯,光昏黄,照得满案物证一片冷白。他没有问案子,也没有劝。只看了一眼她案上那盏早已凉透、面上结了薄膜的茶,又看了一眼她搁在簿子上一动不动的手,伸手,将那盏冷茶端走,换成了一盏刚沏的温的。
“证物不会跑。”他把温茶搁到她手边,声音很轻,“人会冷。”
沈照檀握住那盏茶。
热气透过薄瓷渗进掌心,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凉了大半日。
她没有说话,谢无咎也不催。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灯芯偶尔轻响。这一盏温茶,没有替她解开什么,却像在她踩空的那一脚下,垫了一块实地。
“是我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一步步引他开口,对方就一步步看清他要紧。这一刀,是冲着他,也是冲着我来的。”
谢无咎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一句“不怪你”。他只道:“你要查的,是那只杀人的手。如今这只手为了一个活口,连夜动了刀——它露了一点,也说明它怕。”
沈照檀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她抬眼,望了一眼案上那叠铺开的物证。从前她守着“查得稳、不惊动”的规矩,宁可远远看着,怕一伸手便打草惊蛇。可那条规矩护得住一本账,护不住一个活人。今夜胡二躺在偏院里烧得说胡话,那刀已经替她把话讲明白了——再死守这套“装作没护”的法子,规矩就不是她的刀,而是替对方收割活口的帮凶。
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胡二不能再留在外头当饵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重新稳下来,“接进来,明着护。”
谢无咎看她:“明着护,等于告诉对方,谢府在查。”
“我知道。”沈照檀道,“从前我怕惊动那扇门,宁可远远看着。如今我宁可惊动门,也不能再添一具‘急症死’的尸首。这个代价,我认。”
她顿了顿,眼里那点钝痛,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不是从前那种藏在账册后头的冷静,是一种站起来的、要正面去碰的狠。
“还有孙管事。”她道,“从前我只让长风远远盯他,看他去哪儿、换什么。如今我不远观了。”
“你要当面?”
“当面。”
远观查到的,是一条藏在桥边茶棚、青漆小门后的影子。可影子伤不了人,也救不了人。她已经看着这条影子,看到一个活口血溅当场。她不能再隔着长风的眼睛、隔着一张又一张回报的纸,看下去了。
她要把这只手,从影子里,逼到她面前来。
孙管事不是那只手,他只是手伸出来的一截影子。可影子总连着身子。她查了这许多日,孙管事去过永济桥、换过窄木匣、见过挂云纹铜牌的车,回头又问西廊的钥匙、问旧锁匠、问二房库里的旧木箱——这些,从前她都只记在纸上,等它们自己长成一张网。
如今她不等了。
这一桩桩行迹,她要当着孙管事的面,一件件摆出来,逼他自己解释。他若慌、若失口,那条藏在他身后的线,就得跟着露出半截来。
那一夜,沈照檀重新提起了笔。指尖触到笔杆,那点凉气总算褪了。
她翻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每一条后头都缀着“待验”的簿子,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空着的那一行。然后,她在这新的一行上,写下了入府以来第一句不是“待验”的话。
接人。
当面。
四个字,墨色很重。
写完,她把笔放下。窗外后半夜的天最黑,廊下那盏灯被风压得低了一低,又重新亮起。案角那叠物证,她头一回没再封回匣里,摊着,一直摊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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