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应帖
次日天刚亮,曹嬷嬷便来了。
天还带着夜里的凉,她进门时呵了一口气,搓了搓手。
她带来两样东西:一册谢府旧年往来帖子式样,一方很少动用的世子夫人小印。小印包在旧绒里,绒子已经起了毛,边角磨得温润,取出来时还带着一点冷意。
“这印,自打老世子夫人过身,便没怎么动过。”曹嬷嬷把小印摆正,“今日要用,老奴昨夜先擦了一遍。”
曹嬷嬷把帖子册摊开,纸页有些粘连,她一页一页揭开,指给沈照檀看。
“侯府给的是夫人帖,咱们回帖,不能用寻常门房纸。字要谦,礼要足,话不能软。”
沈照檀点头。
案上摆着三张纸。左边是宁远侯府来帖,中间是谢府回帖纸,右边压着一张空白笺,留给她试句。青黛跪坐在一旁研墨,墨条在砚里转得很慢,研得很细,屋里只听见砚石轻轻响,一下,一下。
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刚好够看清字。
她先写了两行,又划去。
“太客气了。”曹嬷嬷看了一眼,“像真要去赴席。”
沈照檀重新蘸墨。
第二遍,她写到“蒙侯府雅意”时停住,把“不便赴席”四个字换成了“府中诸事未敢远离”。
曹嬷嬷这回没说话。
这几个字轻,却把推拒的缘由落在谢府内务上,不是怕,不是傲,也不是不给侯府面子。
沈照檀一字一字写下去:
谢府新妇初承内务,未敢轻离。若侯府不弃,初八巳正,谢府花厅扫榻候茶,愿奉一盏春茗,谢侯府厚意。
整张回帖没有一个硬字。
可合起来就是一句话:你让我去,我不去;你若真要叙旧,便到谢府来。
曹嬷嬷把帖子读完,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送。”
沈照檀没有立刻封帖。她把宁远侯府来帖又对了一遍,确认礼数、称谓、日子、回敬都无一处可挑,才按下小印。
朱砂印落在纸上,很轻一声。印泥是新调的,红得正,不浮不暗。她提印时停了一瞬,才稳稳压下去,又稳稳提起。
印迹清清楚楚,四角都到了。
青黛把封套递来。沈照檀亲手封好,交给曹嬷嬷。
“按侯府来帖的礼回。”她道,“不快,不慢。送帖的人到了侯府门前,只说谢府世子夫人谢侯府厚意。旁的话,一句不要添。”
曹嬷嬷应了。
回帖出门后,屋里反而静了下来。
沈照檀站在廊下,看曹嬷嬷带着门房往前院去。送帖的人不能用谢无咎身边的长风,也不能随意挑个小厮。曹嬷嬷选的是谢府管礼的老仆,衣裳干净,脚步不快,手里捧帖的姿势稳得像端着一盏不许洒的茶。
这一路走出去,也是给宁远侯府看的。
宁远侯府要如何接,已不是她能催的事。沈照檀把案上纸张收净,刚要起身,长风从听雪堂送来一只薄匣。
匣里不是信,是几张抄本。
同昌号。
纸页上抄得很清楚:年月、药材、银数、送货人押记,同春堂一栏后头还有接收签押。那味冷僻药材夹在十几样寻常药名之间,不显山不露水,只占了一小行。
沈照檀把顾氏医录取出来。
母亲那一页写得更细:气性偏冷,单用无害,久合白芷、合欢、安息诸香,能使人安眠而渐失志气。
她没有把医录和抄本叠在一起,只让它们并排放着。
一边是母亲的字。
一边是旧账上的签押。
中间隔着不到一寸案面。
青黛在旁边屏着气,不敢出声。她知道这一寸有多重。此前姑娘能闻出来,周嬷嬷能记起来,香样能封起来,可那些东西太容易被人说成“疑”。纸上这枚签押不同。签了,收了,日子在上头,谁也不能把它说成鼻子闻错。
沈照檀看了许久,把抄本折进一层油纸,又将顾氏医录另收入匣中。
她没有欢喜。
纸越硬,拿纸的人越危险。
* * *
午后谢清梧来了。
他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纸角被捏得发软。青黛开门时,他先往院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才低声道:“嫂嫂在吗?”
沈照檀让他进来。
谢清梧比上回来时更沉默些。前几日抄家规时那股少年气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进门没有坐,把那张纸从袖中取出,又攥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
他抬起眼。
“我听见母亲身边的孙管事说话。”谢清梧声音很低,“母亲托他往宁远侯府递话,说谢府如今有些院子换了规矩,原来的人不好用了。她想借侯府那边的路子,再安一个人进来。”
沈照檀看着他。
“安在哪里?”
“没听全。”谢清梧喉结动了一下,“只听见一句‘离听雪堂近些才有用’。”
屋里一瞬间安静。
青黛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沈照檀却没有看她。
“你母亲知道你听见了?”
“不知道。”谢清梧道,“我原本该去学里,先生病了,我提前回府。孙管事在后罩房说这事,以为院里没人。”
“那张纸是什么?”
谢清梧迟疑了一下,才把纸递过来。
他递过来时,手指还没松开,像舍不得,又像怕烫手。
纸上不是证据,只是他自己记下的几个字:孙管事、宁远侯府、近听雪堂、三日内。
字迹急,有一笔还洇开了。看得出来,他是怕自己记错。
沈照檀把纸看完,没有收。
“你拿回去,烧了。”
谢清梧怔住。
“这不是证据。”她道,“若落在别人手里,只会变成你偷听母亲的把柄。”
谢清梧的脸白了一点。
“那我……”
“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沈照檀打断他,“后面的事,不用你碰。”
他低着头,许久才问:“若犯规的是我母亲,也该按规矩办,是不是?”
这句话他上回问过。那时只是想知道答案,如今却像把答案放到自己面前,逼自己认。
沈照檀道:“是。”
谢清梧手指微颤,把那张纸重新收回袖中。
“我知道了。”
“还有一句。”她看着他,“你来告诉我,不是背母。你若明知有人要往谢府要害处安眼,却只因那人是你母亲便闭嘴,那才是把自己也交出去。”
谢清梧眼眶红了一点,很快低下头。
他走后,青黛才轻声道:“姑娘,要不要立刻查听雪堂近旁的人?”
“查,但不惊动。”沈照檀道,“门房、洒扫、送炭、送水,凡是三日内新换的人,先记名。没有入府的人,先让他进来。”
青黛一惊。
“让他进来?”
“不进来,我们只知道谢二夫人递过话。”沈照檀把宁远侯府回帖的封蜡碎屑拢进小碟,“进来了,才知道这条话递给了谁。”
* * *
傍晚,她把这件事说给谢无咎听。
谢无咎放下手里的旧档,听完只问:“清梧可信吗?”
“此刻可信。”沈照檀道,“往后要看他自己。”
她把孙管事递话的几句又复述了一遍,一字没添,也一字没减。
“你要护住他这条路。”
“护住,不是纵着。”她道,“他若下次为二房遮事,我一样会办他。”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低声道:“这样最好。”
外头暮色暗下来。回帖已经出了谢府门,谢二夫人的话也出了二房门。两道消息一明一暗,都在往宁远侯府去。
* * *
沈照檀回到新房,让青黛取出花厅钥匙。
钥匙在青黛手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把钥匙擦了擦,才递过来。
初八那日未必真有春茶。
可花厅的门,该先由她亲手开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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