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同昌号
三月初五,胡二动了。
长风来回话时,沈照檀正在看花厅钥匙。钥匙一共四把,两把开正门,一把开东侧窗下的暗扣,还有一把开后罩房小门。初八若真有人来,哪一扇门该开,哪一扇门该闭,都要先定下。
长风把一张纸放到案上,纸上还带着折过的痕。
“胡二辰时末出门,去了御药街。”
沈照檀没有只听,伸手把那张纸取过来,就着窗下的光铺平。纸是糙纸,受过潮,边角起了毛。她指腹从折痕上一寸寸抹过去,把皱起的地方压平,才看清上头画的是御药街东段。墨用得省,线也直,长风的人画得粗,却标出了同春堂的门、斜对面的茶摊,还有街尾那间文书铺。几处要紧的地方,旁边还添了极小的字。
她的指尖在纸上移得很慢,像是亲自走过那条街。指腹忽然停住——茶摊旁边,画图的人添了一个极小的叉。
“这个叉,是茶摊?”她抬眼。
“是。”长风凑近看了一眼,“画图的人记得细,胡二在那处坐了许久,便特特点了个记号。”
沈照檀点头,指腹仍按在那个小叉上。纸糙,墨干,那一点叉硌着指尖,像把那张茶摊也按在了她掌心。她这才问:“他进同春堂了吗?”
“没有。”长风道,“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同春堂开门。后来坐到茶摊,要了一碗粗茶,一口没喝几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对街。新掌柜出来同一个挑担人说话,胡二隔着街看。那人走了,他也走。”
“他看了多久?”
“一盏茶的工夫。”长风道,“中间还换了个位子,挪到能看清门口的那头。”
“去了文书铺。”
“是。”长风道,“让铺里先生代写一封信,用自己的名字签押,交了寄费。”
青黛忍不住问:“他不怕人知道是他寄的?”
“他怕的不是寄信。”沈照檀道,“是信里写的那件事。”
胡二是瑞香铺旧账里一个不起眼的散工。这样的人若只想藏,最该做的是少出门、少说话、少和旧处沾边。可他去了同春堂门前,看门,看人,看有没有生面孔守着,之后才去寄信。
他不是在逃。
他在确认路还通不通。
“信不能截。”沈照檀把那张街图压平,“截了,他就知道身后有人。去文书铺问也不行,问一次,铺子先生转头就会记住这封信。”
长风道:“那放?”
“放。”她道,“但从今日起,盯文书铺的寄簿。不是盯这一封,是盯他还会不会寄第二封。另派一个生面孔,三日后去那铺子买同样的信纸,问问往城北递信要几日。只问路,不问人。”
长风应下。
胡二这颗子,还没到落盘的时候。
* * *
午后,听雪堂那边来人传话:旧账到了。
包旧账的是一块青布,布角缝着很小的“雁”字,针脚密,是惯做活的手缝的。谢无咎的旧人做事谨慎,送来的不只是抄本,还有两张从残账上揭下来的旧签条。纸薄而脆,颜色泛黄,边上粘着陈年浆糊,一碰便要碎似的。
送账的人交了东西便走,没有多留一句话。
沈照檀没有让人把账包送进新房。
她去了听雪堂。
谢无咎已经等在案前。案上放着一只浅口瓷盘,盘中压着几枚镇纸,像是早料到这些旧纸见风便会卷起来。屋里的窗也关好了,没有一丝穿堂风。
他把第一张签条展开,动作很慢,怕纸碎。镇纸一枚一枚压上去,才把卷边的纸压平。
“同昌号向同春堂供货,三年五次。”
沈照檀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药名。白芷、茯神、合欢皮、远志……都是寻常安神方里会用的东西。那味冷僻药材藏在第四行,字写得比旁边略瘦,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出现了几次?”
“两次。”谢无咎道,“第一次在承安十二年冬,第二次在承安十四年春。”
沈照檀把顾氏医录的誊页取出来,压在旁边。
母亲在医录里写“外间传用”的那几年,正夹在这三年里。
她用银簪的钝头点了点签条上的两个日期,又点了点医录边上的小字。没有说话。
有些话此时说出来,反而轻了。
谢无咎把第二张签条推来。
“同昌号不只供同春堂。它替雁回军需仓采过药材,香料也在里头。旧年军中疫病后,这几笔采买曾被单独抽出来查过,后来卷宗散了。”
沈照檀抬眼。
“东家是谁?”
“秦合。上京户籍,药材贩运出身。”谢无咎道,“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急症。报的是心疾。”
四十出头,急症,死在同昌号关张前三个月。
沈照檀想起母亲医录里那句“我须查清”。她想起同春堂任掌柜去年冬月忽然南下,想起瑞香铺偏宅清得干干净净,想起青灯巷老汉看见空宅后没有取出的那封信。
这条线上,人不是失踪,就是走远,再不然便是死得正巧。
她把银簪放下。
“秦合有没有常去的地方?”
谢无咎翻开一张新抄的口供纸。
“问到一个旧伙计。起先说不知道,后来被旧人问急了,漏了一句:秦合活着时,每月初九会去城北一处小院议事。院门不挂匾,但有几回停过侯府车马。”
“哪家侯府?”
“他不肯再说。”谢无咎道,“只说车辕上挂的是旧铜牌,铜牌外圈有云纹。”
云纹。
沈照檀脑中浮出宁远侯府旧式靴底的云纹,也浮出青灯巷旧物摊前那人买走的一把旧锁。
她没有把这两个字说破。
谢无咎也没有催。
屋中只剩纸页轻响。
过了许久,沈照檀才把带来的几样东西取出来。她没急着一并摆开,先抽一页递给谢无咎。
那是胡二的牙行手印抄页。谢无咎扫过一眼。
“一个散工的手印,按不到同春堂头上。”
“单看按不到。”她又取出同春堂的收货签押,搁在抄页旁边,“可胡二替瑞香铺走货,瑞香铺的香从同春堂出。手印连不上同春堂,这笔货却连得上。”
谢无咎指尖在两张纸间一压,没有再驳。
她把同昌号的旧签条排上来。
“同昌号供同春堂,三年两次。那味冷僻药,就添在第四行。”说着又压上一页顾氏医录的凝香誊页,“母亲写‘外间传用’的年份,正夹在这三年里。”
四张纸排开,纸色深浅不一,新旧不一,来处也不一。她最后才取出宁远侯府的名帖副抄,却没排进去,只搁在一旁。
“这一张,先不算。”她道,“名帖只证侯府与谢府有往来,旁的人家也收得。要它落到这案上,还缺一辆车。”
谢无咎看她一眼:“缺城北那辆。”
“缺城北那辆。”
她取一支极细的笔,在排开的几页纸边画线。胡二那一页,线落到同春堂;同昌号那一页,线也落到同春堂;顾氏医录那一页,线仍落到同春堂。三道墨线在同一个名字旁相遇,墨色还湿着,微微发亮。
“你把同春堂圈了三回。”谢无咎道。
“因为它每回都在。”沈照檀道。
同春堂不一定是最高处那只手。
可它一定是手指碰过的地方。
沈照檀在“同春堂”三字旁按了一枚小小的墨点。
她在墨点下方写“胡二、瑞香铺”,右侧写“裴府药局”,上方只写“同昌号、秦合、城北小院”。三处字都很小,像是连纸面上的声音也压低了。
“任掌柜要继续追。”她道,“胡二也要继续放。他们一个走远,一个留下,未必知道同样多,但总有一个人的话能把这三道线碰实。”
谢无咎点头。
“城北那院子呢?”
“先不碰门。”沈照檀道,“只查车。”
宁远侯府正在等她赴春茶,谢二夫人也在替那边递话。这个时候若贸然去碰城北小院,等于告诉对方她已经摸到了秦合。
她不能这么给人递刀。
* * *
从听雪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谢府白灯笼一盏盏点起,灯纸是素白的,冷光落在廊柱上,把柱上的旧漆照得发青。夜风一过,灯影轻轻摇。沈照檀走得很慢,袖中那张新画的纸被她折成了四折,边角压在掌心,有一点硌。
廊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新房,她没有立刻坐下。
青黛替她掌灯,灯火照出纸上那三道湿过又干的墨线。
“姑娘,这张要放进证匣吗?”
“不。”
沈照檀把纸又折了一折,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
这不是呈堂的证。
这是给她自己看的路。
三道墨线连成一条,缺口只在城北那辆带云纹铜牌的车上。她盯着那处缺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落定。从前是看着、记着,等着别人露面;这一回,她要先一步把那辆车引出来。
她合上暗格,听见里头的小机括轻轻一扣,才放心。然后把花厅钥匙放到案上。
钥匙在灯下泛着冷光。
初八还没到。
宁远侯府的茶要赴,同昌号的账要对,谢府里那条还没进门的内线,该她去递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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