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春茶
承安十五年三月初八,巳正未到,谢府花厅的茶已经温上了。
花厅的门一早就开了,地也扫过,窗也擦过,连廊下的两盆旧兰都搬了出去半盆,免得显得局促。
沈照檀没有把花厅布置得太满。谢府本就清寒,若临时摆出繁华样子,反倒像怯。上首两张椅,一张是她的,一张空着,留给宁远侯府夫人。茶案上只放一只青瓷茶盏,盏沿薄,茶色清,热气在盏口浮着一线。这茶是她一早亲挑的明前嫩芽,清而不寡,待客够体面,又不显张扬。
曹嬷嬷看过一眼,低声道:“若侯府夫人不来呢?”
“那盏茶便空着。”沈照檀道。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脚步声。
来的果然不是侯府夫人。
进花厅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管事娘子,绛色比甲,素银簪,眉眼低垂,步子不疾不徐,行礼时裙角半分不乱。看得出是侯府里调教久了的人,举手投足都有分寸。她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婆子捧礼盒,一个小厮提茶匣,最末是个十三四岁的粗使小丫头,灰青短袄,袖口短了半寸,头一直低着。
管事娘子福身道:“侯府夫人本要亲来贺世子夫人新喜,不巧这两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特命奴婢先来道一声。改日夫人身子大安,再亲自登门。”
沈照檀看了那只空着的茶盏一眼。
侯府没有驳她的回帖,也没有让夫人亲入谢府。人来了,礼到了,分量却降到了管事娘子身上。进可探,退可推作下人往来,好算得很。
她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夫人身体要紧。”她道,“既是代夫人来,便请坐下用一盏茶。”
曹嬷嬷把空着的主客席留住,另在下首添了一张小几。管事娘子眼皮微微一动,随即笑着坐了。
这一下,两边都没有错。
侯府降了分量,谢府便照这个分量接。
茶过一盏,管事娘子先赞谢府清雅,又说起上京旧事。
“奴婢年轻时,听过顾夫人的名声。”她捧着茶盏,语气亲切,“顾家医户出身,却最会制香养气。世子夫人如今接了顾夫人遗物,想必也常拿出来看看。”
沈照檀拿茶盖轻轻拨了一下浮沫。
“母亲留下的多是医书药案。纸旧,受不得潮,平日只锁着。”
“原来还收着医书药案。”管事娘子笑道,“难怪世子夫人入府后,连药房都管得明白。”
“谢府人少,事也少。”沈照檀道,“不过照规矩签押,免得底下人跑错了账。”
管事娘子没有接着问医书收在哪里,只把茶盏放回小几。
“奴婢来时,侯府夫人还特意问了一句世子的旧疾。”她道,“听闻近来精神好了些,想必是贵府药材调理得当。”
沈照檀没有顺着“好了些”往下说。
“旧疾养着,急不得。”她道,“药材也不过照方取用。”
“照方取用便好。”管事娘子笑得温和,“有些药铺看着老字号,底下人经手多了,也难免乱。世子夫人年轻,能把这些琐事理顺,真是难得。”
“琐事不难。”沈照檀道,“难的是每一包药、每一味香,都有人肯签自己的名字。”
曹嬷嬷在旁边把礼簿翻过一页,纸声很轻。
管事娘子看了那本礼簿一眼。礼簿上刚记下侯府贺礼,谁送、谁收、何时入库,一行不缺。她眼里的笑意没有变,手却从茶盏上收了回去。
“说到人少,贵府如今新妇掌事,各处想必缺人使唤。侯府有几个用熟了的婆子丫头,手脚干净,世子夫人若用得上,只管开口。两府既通着礼,这点小事不算外道。”
沈照檀笑了笑。
“谢府旧人用惯了。太夫人也喜清静,添人反要多添一重口粮。”
“世子夫人持家,倒是俭省。”
“不是俭省。”她道,“是谢府的门,不常开。开一次,便要记一次。”
这句话落下,花厅里静了半息。
管事娘子的笑意仍在,指腹却在茶盏边沿轻轻摩了一下。她很快换了话头,提起沈令姝。
“沈家二姑娘的好日子也快了。侯府上下盼着热闹,世子夫人做长姐的,到时可要回去添妆。”
“添妆礼早已备下。”沈照檀道,“我出嫁时带走了母亲旧物,二妹妹出阁,我也该送她几样长姐的体面。”
管事娘子抬眼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旧怨或旧情。沈照檀只是把茶续满,神色淡得像盏中清水。
三轮话过去,没有一句能再往深处走。
管事娘子起身告辞时,礼盒才真正递到曹嬷嬷手里。捧盒的婆子双手奉上,曹嬷嬷也双手接了。盒里是两匹薄绢、一匣点心、一盒上好胭脂,皆是新妇贺礼该有的东西,不贵重,也不寒酸。
曹嬷嬷当面把礼一样样点过,又记进礼簿,才命人收进库里。
沈照檀送到花厅门口。
廊下风过,捧礼盒的婆子往旁边让了半步。最后那个灰青短袄的小丫头也跟着让,手里抱着空茶匣。她低着头,眼睛却没有落在地上。
她先看了花厅正门门闩,又看廊柱后曹嬷嬷站的位置。小厮转身时挡住了她的路,她的脚尖没有乱,反而顺势偏向西侧,目光从西窗下的小扣扫过去,再落到通往二门的回廊。
只一息。
旁人看来,不过是个胆小丫头跟着主家走路,怕撞了人。
沈照檀却看见她在记路。
不是小孩子初进大户人家的好奇。好奇的眼睛会亮,会乱,会贪看摆设。这个丫头的眼睛很稳,从门到窗,从窗到廊,像沿着一条旁人看不见的线往前走。
“慢走。”沈照檀对管事娘子道。
管事娘子再福了一礼,带人出了花厅。
长风从廊柱阴影里出来,脚步无声。
“四个人都记下了吗?”沈照檀问。
“记下了。”
“最后那个小丫头,再记一遍。”她道,“眼角有一粒小痣,左袖口短半寸。”
长风应下。
* * *
傍晚,谢清梧来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开口。沈照檀让青黛奉茶,他连茶也没接,只低声道:“嫂嫂,母亲院里今日添了个新来的粗使丫头。”
沈照檀抬眼。
“哪里来的?”
“侯府管事娘子带来的。”谢清梧道,“说是手脚勤快,留下帮谢府打点些杂事。母亲收下了,安排在二房外院,叫小满。”
小满。
沈照檀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该来告诉我?”
谢清梧迟疑道:“前几日母亲才托人往侯府递话,说要安一个人。今日人就来了。我觉得……太快了。”
“是快。”
也是故意快。
借春茶入门,借贺礼遮眼,借二房留人。每一步都走在规矩边上,没有一处能拿来当场发作。
“你不要管她。”沈照檀道,“也不要让你母亲看出你留意她。”
谢清梧点头,又忍不住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沈照檀看着桌上那只空下来的青瓷茶盏。
“来看谢府的门。”
谢清梧似懂非懂地走了。
青黛把茶盏收下去时,沈照檀叫住她。
“明日起,凡二房新来的粗使丫头能走到哪里,能看见什么,都记一份给我。”
“要拦吗?”
“不拦。”沈照檀道,“她既然想看,先让她看。”
案上那张花厅座次纸还未收起。沈照檀翻过纸背,在角落写下两个字。
小满。
笔尖停了停,她在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点墨。
那只眼睛,已经进门了。
春茶这一日,侯府夫人没有来,管事娘子没有留下话柄。
留下来的,只有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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