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饵与线
小满进谢府第三日,才头一回往听雪堂去。
头两日,她只在二房外院扫地、倒灰。粗使丫头里头,她最不起眼。扫地扫得最干净,倒灰倒得最远,连婆子使唤她,她应得也最快。看着,是个老实本分、想立住脚的新人。
第三日清早,天还没大亮,她提一小筐银炭,绕到西廊角门。
那筐炭压得不重,她走得却慢。每过一道廊,眼睛便往两边的门、两边的窗,飞快地扫一眼。扫得极轻,旁人只当她认路。
青黛把长风的纸条送到沈照檀手边。纸条很短:卯正三刻,小满送炭至听雪堂西廊,多停三息。
沈照檀正在窗下理那本轮值册,听见脚步,没抬头,只把手伸出去。
“停在哪里?”
“西廊角门。”青黛把纸条搁进她掌心,压低了声,“曹嬷嬷照姑娘吩咐,在角门外另摆了签押小桌。小满送炭过去,按了手印,眼睛往药房后窗看。”
“看了多久?”
“一息,两息。”青黛比了比,“借着按手印的工夫看的。曹嬷嬷说,她那眼神,是认真往里头记。”
“后窗锁着?”
“新锁。黄铜的,钥匙挂在曹嬷嬷腰上。”
沈照檀点头,把纸条就着灯看了一遍,捻成一小团。
那把新锁是真的,可药房真正要紧的出入时辰,早挪到了酉后。小满送炭的卯正、挑水的晌午、擦栏杆的晌午,没有一刻撞得上。她看见的,只是听雪堂白日里那层规矩:角门有人,送炭签押,后窗落锁,婆子换班也要报时。
她越看得仔细,越好。
* * *
午后,曹嬷嬷又安排了一回,叫人当着小满的面验一只药箱。
那药箱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沈照檀的小印。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站着,曹嬷嬷亲自翻簿,口里报得清楚。
“申初验药。”
“南角门进货,西廊只收箱,不拆封。”
“双人同押,少一个就算错。”
小满抱着擦栏杆的湿布站在廊角,头低着,脚尖却没有动。湿布上的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也没去拧。她听进去了。
半晌,两个婆子抬着那只贴封条的药箱从药房出来,当着她的面搁到签押桌上,又一人一句地演了一遍。
“封条未破。”
“时辰未到。”
“收回。”
说完,把药箱原样抬了回去。小满没有抬头,手里的湿布却在同一处栏杆上来回擦了三遍。她不愿留下重痕——可越是不愿,越说明她知道这些痕迹日后可能变成麻烦。
等她走后,曹嬷嬷让人把那箱子打开给沈照檀看。封条揭开,箱盖一掀,里头不是新药材,只是几包寻常陈皮、茯苓,拿油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真正的药,那日清晨已从另一条路送进去了。
“她这三日,扫地倒灰挑水,桩桩都是粗活。”青黛把湿布收起,“可桩桩都让她绕到了听雪堂。”
“她干的活是真的,绕的路也是真的。”沈照檀道,“假的只有一样——她以为自己看明白了。”
“姑娘真不抓她?”青黛仍有些不放心,“她这几日,每一步都像算好的。”
“正因为像算好的,才不能抓。”沈照檀把轮值册合上,“抓一个粗使丫头,她只会说自己听主家吩咐做活。二房顶多领一个留人不慎的错,宁远侯府连一句话都不必回。”
“可不抓,不等于由着她钻空子。”她话锋一转,“她绕来绕去,盯的都是听雪堂这边的签押门禁。既这样,今日就把这门禁往二房那边也推一推。”
她另铺一张纸,写下“出入册”三字。
“请曹嬷嬷回了太夫人——内宅过药、过炭、过水,往后两院一例,都添一道双人签押的出入册。理由现成:瑞香铺刚立了新约,封样进出多了,正该立册防错。”
青黛眼睛一亮:“二房那边……”
“二房若照办,往后他们那条递东西的手,每伸一回,都得在册上留一笔。”沈照檀道,“二房若推说不必——满府都收紧,独他一院嫌麻烦,这话太夫人听着,就该多想一层。横竖她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不抓人,却借着小满看见的那点门道,逼二房把一道原先松着的门禁当众收紧。这一子落下去,是她头一回不只看着对方走,而是先一步堵了对方半边路。
她又取一张空白纸铺开,提笔蘸墨,在纸心写下“小满”二字,旁边添一个“能见”。
角门签押。药房新锁。申初验药。南角门进货。
每写一项,便划一道短线。墨色一道道排下去,像给一个人圈出一道看得见的栏。栏里头的,由着她看;栏外头的,半点不许漏。
“让她只看这些。她报出去的每一句,都该是我们想让上头听见的。”
青黛低声道:“让他们以为谢府这边,旧路已经断了。”
“不是以为。”沈照檀道,“旧路确实断了。只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得快些。”
让对方知道,总要有人替她送出去。
长风查到了那条传话的路。小满每隔一日借采买针线的名头出一次二房小角门,走的不是热闹大街,而是绕到西市边上一处针线摊。摊子小,支在墙根底下,盘里盛着各色丝线、零碎布头。摊主是个眼皮耷拉的瘦小老妇,手上常缠一截线,看着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卖线婆子。
头一回,小满买回的纸包是两折,夹一截青线,旁人看不出门道。
这一回不同。
* * *
那只纸包当夜到了沈照檀案上。她在灯下一层层拆开。针是真的,青线是真的,连多买的一小块朱色碎布也是真的——可纸包从两折变成了三折,内折里夹着一根极细的朱线,线头只露出一点,不拆到最后一折,根本看不见。
那朱线红得正,比寻常染线深一分,绕了三圈,紧紧塞在折缝里。
青黛凑过来,用针尖把朱线挑出来:“青线换朱线,这是回了话?”
“是给了新话。”
沈照檀把前两回的纸包都取出来,一只一只摆开。两折、青线、无朱线;三折、青线、夹灰布;这一回,三折、添朱线。
纸包上没有字,却比有字更谨慎。折法、线色、碎布,外人看不懂,抓住也不能当证;懂的人只要一眼,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朱线是叫小满动手?”青黛问。
“不像。”沈照檀道,“若叫她动手,她回府后该再往听雪堂走一趟。她没有动,只在二房外院洗衣。这根线,多半不是给她的。”
“那是给谁的?”
“查针线摊。”
* * *
次日午后,长风回来了。他在外头蹲了大半日,鞋底沾着西市的尘土,进门先压低了声。
“老妇没有亲自出城北。”他道,“她收了小满的钱,照旧摆摊,一步没挪。午后一个跑腿小子过去买黑线,跟旁的买客没两样。老妇把一只朱线纸包塞进黑线团里,连那团黑线一起,递给他。手脚极快,旁人瞧不出。”
“小子去了哪里?”
“二房后巷。”长风把换物的情形画在纸上,“他在巷口买糖糕,孙管事身边那个小厮从后门出来,两人擦肩。黑线团掉在地上,小厮替他捡,捡起来时已经换了一只。小子还骂了句摔脏了,小厮赔他半文钱。”
半文钱一赔,旁人只会记得两个小人物为一团脏线拌嘴,不会记得那团线本来是谁的。
青黛听得后背发紧——这么小一桩事,若不是长风的人专盯着,谁会留意一团黑线。
沈照檀却不意外。针线摊不直接跑城北,二房小厮不直接见老妇,每一层都隔开,正说明这条线有人教过规矩。
“小厮之后呢?”
“回二房,进过孙管事屋里一趟。出来时手里空着。”
“小满知道这一步吗?”
“不像。她不知道自己看见的东西,最后落到了孙管事手里。”
“那就好。”
眼睛不知道手往哪里伸,这条线才藏得久。
* * *
傍晚,谢清梧来了,来得比往常急,袖口还沾着一点灰,额角微微见汗,进门先回头看了一眼。沈照檀让青黛把门关上。
“孙管事这两日都出府。”谢清梧站定了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不坐二房的车,特特绕到后巷雇车。我不敢跟,只远远缀了一段,记下车夫说的两个字——永济。”
永济桥在城北。秦合活着时每月初九去的那处无匾小院,也在城北永济桥往西一带。
“你母亲知道你看见了?”
“不知道。我在后巷买书,撞见孙管事换衣裳出来。他只说替母亲办点杂事,我没问。”
“以后也不要问。”沈照檀看他片刻,“清梧,你能做的,不是替她猜轻重,也不是替她遮。你只记你看见的,不要多走一步。多走一步,你会先被他们看见。”
谢清梧攥紧袖口,点头退下。
他走后,沈照檀取出暗格里那张路线纸。纸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同春堂旁边已有三道墨线,下方是胡二、瑞香铺,上方是同昌号、秦合、城北小院。这一回,她在城北小院旁边又添了三个字——孙管事。
“姑娘,这就连上了?”青黛端灯过来。
“还差着一截。”沈照檀把朱线在纸角上缠了一圈,朱线很细,一绕就陷进纸里,像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勒痕,“光看着他们走,看到天亮也只是这几个地名。今夜起,得叫他们替我走一趟。”
青黛一怔:“怎么叫他们走?”
“小满那双眼睛,是他们伸进来的,也能反过来替我递东西出去。”沈照檀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明日叫曹嬷嬷当着小满的面,把听雪堂那几样封样改个挪法。只说怕潮,往后真药改走后罩房,酉时一趟。说得郑重些,叫她记得真。”
“这是假的。”青黛立刻明白。
“是假的。”她道,“她记下了,今夜针线摊那头就会多绕一道线。等他们把人挪去后罩房、挪到酉时守——守错了门,错了时辰,白耗一回人手不说,谁去守、守在哪,反倒被咱们数了个清楚。”
青黛眼里亮起来:“拿假路,换他们的真人。”
“拿假路,换他们的真人。”沈照檀把路线纸折起收好,“线还短。可这一回,不必干等它自己长——我先递根假的过去,看那只手,往哪儿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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