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立约
花厅里没有焚香。
沈照檀特意吩咐过,窗开半扇,案上只摆清水。曹嬷嬷坐在右侧,账房捧着副册候在屏风后。长风的人守在门外,不进厅,却能看清每一个出入的人。
辰时末,瑞香铺的人到了。
来人姓贺,四十上下,穿一身青布直裰,袖口洗得发白,鞋面却干净。他进门时先把两只匣子放在阶下,再入厅行礼。
“小的贺三,在瑞香铺当差。铺里都唤小的贺管事。”他垂着眼,“东家说,既蒙世子夫人另立新规,瑞香铺不敢有半点怠慢。旧账、新样、名章,小的都带来了。”
沈照檀没有叫他坐。
“先呈名章。”
贺管事顿了一下。
这一顿很短,若不是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他很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印匣,双手奉上。
曹嬷嬷接过,放到案前。
沈照檀打开看了一眼。章是黄杨木的,刻着“瑞香”二字,是铺号,不是人名。印泥很新,红得发亮,章角却没有常年压账压出的旧痕,倒像才从匣里第一回取出来用。她心里记下这一处,面上却没有说破,只道:“押在册首。”
贺管事抬头。
“夫人?”
“我回帖要的是东家名章。”沈照檀道,“贺管事带来的,是铺章。”
贺管事脸上的笑稳住。
“东家素不以私章走外账。铺中往来,向来以瑞香铺章为准。”
“那便记明。”沈照檀看向账房,“瑞香铺以铺章代东家名章。”
屏风后账房落笔。
贺管事低着头,没有再辩。
沈照檀这才把章推回去。
“押在册首。”
贺管事立刻低头。
“合。夫人说得是。”
他接过印,在账册册首压下去。朱印落纸,边角齐整得像才练过几回。
沈照檀看了一眼,让账房收起。
“验货。”
香匣打开。
一包包香饼、香末用油纸裹着,外头写着名目。沉香、白芷、合欢、安息,每一样都过秤,每一样都开包。曹嬷嬷记数,青黛封样,账房落册。
沈照檀亲自闻。
她闻得不急。香末捻在白瓷碟里,淡色的粉沾在指尖,一眼看去都干净。可香这种东西,越是干净,越要细辨尾味。
轮到一包白芷安息香时,她停了两息。
甜味很淡。
不是谢无咎旧药罐上那种甜,却像同一只炉里烘过的边料,尾子里带一点潮。
贺管事站在下首,脸上仍旧恭顺。
只有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檀把香包放回瓷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又往后验了几样。
一包沉水避潮香,色泽浮得不匀;一枚合欢熏衣饼,边沿碎了一角。都不是要紧毛病,放在寻常人家,收也就收了。
沈照檀却把这两样也挑出来,与那包白芷安息香摆在一处。
“这三样,成色不匀,留封重验。”
“夫人请便。”贺管事答得很快,“若夫人嫌这几样不妥,小的带回去让铺里换一批好的来。”
“谢府验过的东西,不出府。”
贺管事的笑僵了半分,随即又弯下去。
“是小的失言。”
沈照檀道:“继续。”
旧账摆上来。
从去年冬月初七起,瑞香铺送“净罐香饼”入谢府。哪日送,谁收,多少银钱,贺管事报得极熟,连半钱零头都不错。
太熟。
熟得像背过。
沈照檀听着,一笔一笔让账房对。对到“西角门旧例代收”那一项,她抬眼。
“旧例是谁定的?”
贺管事陪笑道:“早年的规矩,小的只照办。”
“早年是哪一年?”
“这……”贺管事顿了顿,“铺里账册换过几回,小的不敢乱说。”
“不敢乱说,就写不详。”
账房落笔。
贺管事的目光往册上一扫,又很快收回。
清到一半,他像是随口提起。
“世子爷旧药罐上那几枚净罐香饼,若夫人不用了,小的也可带回铺里销账。旧物放在府中,到底占地方。”
曹嬷嬷看了他一眼。
沈照檀没有抬头。
“谢府用过的药罐香饼,也是谢府物证。”
贺管事喉间一滞。
“物证”二字落在花厅里,不轻不重。
沈照檀翻过一页账,声音平静。
“我是说,府中旧物有旧物的账。贺管事听岔了?”
贺管事忙道:“小的不敢。”
他再不提药罐。
又过几笔,他换了话头。
“夫人管账这样细,想来府里府外的旧产,也都要一一清点。”他笑得周到,“早年顾夫人识香,瑞香铺也常送避潮香去城西一处药室。那地方春日潮重,夫人若要接管旧产,铺里倒还有旧方可供。”
青黛指尖微微一紧。
沈照檀却只是抬眼。
“城西哪一处?”
贺管事笑容不变。
“年深了。小的只听老人提过,怕记错。”
“既怕记错,就不要拿到谢府账桌上说。”
贺管事低头。
“是。”
沈照檀把那一页账轻轻合上。
“顾夫人既是瑞香铺老主顾,旧账可带来了?”
贺管事一怔。
沈照檀看着他。
“你方才说常送避潮香。哪年哪月,谁下的单,送到何处,该有账。”
贺管事的手垂在袖边,指尖压了一下袖口。
“顾夫人旧账,早年水湿坏过一批。铺中如今只余近年账。”
“近年账清得分毫不差,旧年账偏偏坏了。”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讥讽。
贺管事却不敢接。
花厅里安静了一息。
沈照檀重新开口:“那就记:顾氏旧账,瑞香铺称水湿坏失。”
账房落笔。
这一笔写下去,贺管事脸上的恭顺终于有了极细的一道裂。
沈照檀看见了。
她要的就是这一道裂。
后头清账,贺管事越发谨慎。问香料来路,他说老路子;问东家平日是否理铺,他说东家身子不好;问经手人名册,他递上来的册子齐整,却少了去年冬月初七西角门那一日的挑担人全名,只写一个“胡二”。
沈照檀让账房逐项写明。
不追问。
不翻脸。
她越不急,贺管事越摸不准。
临近清完,贺管事斟酌着又道:“夫人新入谢府,便把这些小账理得这样清楚,难怪东家说,往后谢府的香料生意,是半点也马虎不得了。”
“内宅入口的东西,都不是小账。”沈照檀道。
贺管事试探似的抬眼。
沈照檀把最后一张新约推过去。
“但我管的,也只是谢府入口。外头药行旧事,该哪家衙门管,自然有哪家衙门。”
贺管事眼底轻轻松了一点。
很轻。
却够了。
他以为她只守谢府这一亩三分地。
也好。
新约白纸黑字写下:往后瑞香铺供香,逐样开包验看、过秤、签押、入册。未经曹嬷嬷与账房双签者,一律不得入听雪堂药房;旧例代收,自此废止。
贺管事签名,按手印。
沈照檀让人收好。
“贺管事。”
“夫人吩咐。”
“回去告诉你们东家。”她道,“谢府只认明账。明账之外,再有一包香从旁门进来,我不问瑞香铺管事,只问东家名章。”
贺管事躬身更低。
“小的一定带到。”
他退出花厅时,脚步仍旧稳,背影也恭谨。
青黛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道:“姑娘,他知道青灯巷。”
“他知道城西有一处旧药室。”沈照檀纠正,“但他说不清是哪一处。”
“那他是真不知道?”
“未必。”沈照檀拿起那张压了东家名章的册首,“也可能是他知道不该知道。”
曹嬷嬷看了一眼朱印。
“夫人为何不扣他?”
“扣一个管事,只会让上头换一个更哑的来。”沈照檀道,“他今日带来的话,比他这个人有用。”
“什么话?”
“旧账坏了,东家病了,挑担人只剩一个胡二,名章却新得像才刻出来。”
她把册首递给青黛,吩咐道:“拓一份,送听雪堂。”
青黛应声。
沈照檀看着那枚鲜红的印。
瑞香铺把账清得太齐,却把人藏得太深。
这间铺子不像源头。
更像一只被摆在前头的手套。脏了,换掉便是。
而真正伸手的人,还在手套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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